余命10年

作者：小坂流加

第一卷 第一章

台版 转自 轻书架

图源：梦落琼华

录入：梦落琼华

街道在艳阳晒出的热气中摇晃。

林立的大楼窗户如灯塔般闪烁，错身而过的电车残影拉出光束。从人群前方往小巷弄方向奔跑的孩子们，踩着水泥地上闪烁的光点跑远。公车与喧嚣擦肩而过，离开公车的乘客一被阳光刺痛，立刻小跑步逃进建筑物下勉强拉伸出的墨色影子中。自动门一打开，冷风安抚了晒痛的肌肤，进来的人们一同吐出放松的一口气。

在白色天花板与白色墙壁守护下的这个场所，是被盛夏遗忘的地方。这个夏天，茉莉只能透过窗户看见夏天。苍白的天花板和墙壁好冰冷，照在油毡地毯上的光线也很微弱。摆在窗边的向日葵，以及红色算数题本的鲜艳色彩，仿佛也被这个空间吸光生命力，看起来好萎靡。

刻划礼子心跳的机械声在室内响起。

规律滴落的点滴又发光了。

「茉莉，你的人生有后悔吗？」

肌肤苍白更甚床单的礼子微笑着说。

茉莉静静倾听。

「『谢谢』、『对不起喔』和『我喜欢你』是我的后悔，好想告诉那些没说出口的人。『谢谢』想对现在人在美国的高中学姐说，她在我迟迟交不到朋友，孤单躲起来吃便当时发现我，主动找我说话。『对不起喔』想对小学时养的狗生的小狗说，因为我们家不能养，妈妈把它带到附近的兽医院去了。我想向它道歉，拆散了它们母子。『我喜欢你』想对学生打工时的店长说。因为会变成外遇所以说不出口，但感觉我现在似乎能说出口。只有说而已啦，绝对不会长出爱苗，所以放心。因为我的爱，已经长在那唯一的一个人身上了啊。」

这是茉莉和礼子最后的对话，隔周，礼子远行了，前往名为「天堂」，没有人见过的地方。

礼子丈夫在她病房前的走廊上痛哭，背着书包的小男生被父亲抱在怀中，紧咬下唇瞪着半空中。孩子手上紧握的算数题本的红，映入远远看着的茉莉眼里。丈夫悲痛地大声哭泣，孩子纤细的手臂紧紧抱住父亲。

偶尔在大厅打照面后渐渐开始会聊两句的礼子过世了，那仿佛向自己展示十年后会有的未来。

茉莉和礼子身患相同疾病。

二十岁的夏天，她第一次看见人类死亡的真实。

高林茉莉知道什么叫「晴天霹雳」，她那虽然称不上晴天，也是没下过大雨的平凡单调人生，突然遇到了晴天霹雳。

「每个人还可以活多久都不太一定，从你的状况来看，应该在短时间内不会怎样。但这个疾病无法预测何时会发生什么状况。」

紧急住院的一个月后，在住院大楼的小房间里听见医师如此宣告。

双亲脸色苍白，身材纤细的姐姐拿手帕捂住脸，医师尴尬地看着病历表，只有当事者笑着。

「我知道，十年寿命。没有人活得更久了对吧。」

茉莉如此说着，拿出在院内网路上查到的资料给医师看。小房间里的气氛更加恶劣，所以茉莉笑得更开。

住院同时买的睡衣还几乎全新，她穿着这身衣服的肌肤也同样年轻，完全看不出是病患。

「无所谓啦，我也不想要变成大婶，不是正刚好吗？我没事，还有十年已经很足够了，人生不就这样。」

二十岁的她无所畏惧。当时说出口的话不是谎言，甚至对年纪轻轻死去的自己感到陶醉。

知道告诉别人病名也毫无意义，正常活着的人对疾病名称几乎一无所知。

只要不成为医生或患者，大概一生都不会看到。就是一串把器官和症状排列组合后大约八个字的罗列，甚至还由国家的医疗机关挂保证是特异且罕见的疾病。

正常活着肯定不会碰到，没有任何朋友知道的罕见疾病，但家人里唯有父亲知道这个病名。

因为祖母也罹患相同疾病，年纪轻轻就过世了，总是相当冷静的父亲只有在那时激动地逼问医师，医师相当难以启齿地说也看过遗传性案例。知道祖母是怎样过世的父亲，脸色越来越糟，最后变得苍白。茉莉觉得父亲被绝望、茫然与无力攻击，连灵魂也停止活动。

茉莉突然害怕起来，使用医院内的电脑更彻底调查这个疾病。

茉莉得知发病率后，惊讶的同时也绝望了，因为这个疾病的发病率远比中乐透的机率还低。连在地区委员会的抽奖活动也没中过奖的自己，为什么会抽中这个呢？虽说可能遗传，但还有几个年纪相近的堂兄弟与亲戚。为什么只有我遗传到呢？茉莉呆傻地看着眼前的资料任时光流逝。

接着遇到第一次发作。昏迷、大手术、看不见出院可能性的每一天。留在胸口的大伤痕，只是越变越糟的脸色、肤况，她缓慢也确实地逐步变成「病患」。

原本无所畏惧的啊。但在病房这充满消毒水臭味的苍白箱盒中度过的每日之中，从茉莉不曾多留意的碎片，至宝石般的宝物，一项一项慢慢丧失。

真实体认到身体遭病魔啃噬时的疼痛后才第一次察觉，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有多严重。并且缓慢地逐一发现，这是个多大的损失。

当理所当然不再理所当然的瞬间，茉莉深感恐惧。年轻所创造出名为「无敌」的轻率强大，早已被破坏殆尽。

每次发作就无法止住咳嗽，好几天止不住的咳嗽让茉莉在病床上痛苦挣扎。持续过着戴上氧气罩又拔掉，在加护病房与普通病房间来去的日子。

不仅现代医疗技术找不到治疗方法，也没有特效药。面对只能静静等待死亡，愤怒与悲伤根本无处发泄的残酷疾病，茉莉只能不停挣扎，住院后一转眼一年过去了。

靠着身上的维生管线才勉强活着的茉莉，抬头看着阴沉的苍白天花板，想着。

无敌的自己早已不在，已经脱离和朋友们相同的轨道，已经无法回到过去的生活了……

在意识蒙眬中迎接二十一岁生日，短大休学，同伴们大家都出社会了，只有茉莉还被绊在这里。

只有寿命早一步超越了同伴们。

如果只能再活十年，你会做什么呢？

是感觉还很漫长而悠哉以对吗？或是感觉短暂而全力奔驰呢？

如果你听到医师宣告你只能再活十年，你会在下一个瞬间做出什么呢？

第一卷 第二章

两年过去，二十二岁的春天，茉莉出院了。

能做的治疗全做过一轮，尝试了刚通过认证的药物，也尝试了尚未通过认证且保险不给付的药物。即使如此，仍如某位伟大研究者所写的论文所说，没办法完全治愈疾病。虽然恢复到只要静养就可以在家疗养的状态，但因为不知道何时会发作，既不能工作也不能过度运动。心脏和内脏功能受到牵连也变差，为了减轻负担需要限制饮食，在住院期间增加的药物，也被严格管理得要照指示服用。

虽然身上带着大炸弹，但茉莉对自己可以努力到出院松了一口气。

可以从白色的病房、与他人共同生活的空间解脱，所以她乖乖想着当然会遵守医师交代的限制。两年的岁月，让茉莉成长为优秀的「患者」了。

走出医院后，她最先抬头看天空。

「天空……好蓝……」

伸长手，感觉就可以碰到。感觉可以抓住什么而伸长的手紧紧握拳。

张开手心一看，咧嘴一笑，手心上有樱花花瓣。

「茉莉，要不要去哪里绕绕？」

把行李放进后车厢的父亲转过头来问，茉莉点点头：

「我想看樱花。」

「那我们绕去公园，然后在那边吃义式冰淇淋吧。」

「嗯！怎么办？牛奶、巧克力还有优格，草莓或芒果也不错耶。啊，也有季节限定的口味吧～好犹豫喔。」

茉莉雀跃的声音让父母相视而笑，车子开动后，茉莉仍然把窗户打开仰望天空。天空无比辽阔，和被囚禁在病房窗框内的狭隘天空完全不同。

茉莉把文件摆在房内的地板上。

「罕见疾病……身障者保险、身障者手册。」

然后还有存折和印章。一打开存折，汇款人栏位一年前开始出现「身障者年金」的名字，已经有将近一百万日圆的存款。

「……这就是年金啊。」

「是啊，茉莉。」

姐姐桔梗走进房里，大概是满桌茉莉爱吃料理的出院庆祝会善后结束了吧，走廊那头传来父亲喜欢的爵士音乐。

「啊，桔梗。谢谢你帮我打扫房间。」

「不会，唉，茉莉啊，我们下次放假去买衣服吧。还是你有想要去哪里玩？」

「我的身体没办法突然到处活动啦。」

不禁对兴奋提议的姐姐苦笑，姐姐沮丧地低下头：

「说的也是，你才刚出院，也没办法突然一口气做所有事情。」

姐姐有点不好意思地说完后，茉莉慌慌张张地接着说：

「我想去散步，想走到附近的公园去，然后坐在长椅上吃便当。桔梗，你做些什么吧。」

说完后，姐姐的表情顿时开朗起来。

「那很不错耶，我来做便当，做个超好吃的！」

「姐姐，拜托你了。」

「包在我身上，可爱的妹妹。」

「等我有体力一点，也带我去逛街喔。我有好多想要的东西。」

「这当然。你之前这么忍耐，全都尽管买。妈妈昨天有让我看，你的年金好夸张喔，你可能比我还有钱耶。」

「可是我拼上性命赚来的呢。」

茉莉搞笑说完后，桔梗呵呵一笑。

「缴税很辛苦，但要是转来转去会变成支持你治疗和生活的钱，姐姐会更努力赚钱喔。」

「姐姐，麻烦你关照了！」

桔梗离开后，茉莉又再次看向桌上的资料，重新认知自己身在谁的保护之下。

小小叹一口气，和柜子上镜中的自己对上眼，勉强自己挤出笑容。

这里已经不是医院，不是冰冷的白色空间。母亲和桔梗细心打扫的房间，每个角落都相当干净，到处摆着自己喜欢的东西。最重要的是没有外人的气息，没有烦人爱说话的患者、没有啰嗦的护理师也没有难相处的医师。完全隐私的空间。这里也不会再有不合口味的餐点，只要对母亲和桔梗说一声，她们会做很多好吃的东西。这里没有在医院里累积的大量压力，所以应该不需要叹气才对啊。

躺在桔梗替她铺的好看圆垫上看着存折自言自语：

「茉莉，你好有钱喔！去买很多衣服吧……然后还想要戒指，还有可爱的鞋子……打扮得漂漂亮亮的要上哪去才好呢。」

在喜欢的家具和小物品包围下，茉莉突然感到不安。现在才发现，即使突然重获自由，自己也无处可去。

静悄悄的房内，听得见爵士乐声和母亲、姐姐的说话声。茉莉的胸口颤动起来。

自从得病后，让家人流了多少泪呢？不想再让任何人哭泣了，所以，自己也不会再哭泣。

接下来的新生活中，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再让家人哭泣。虽然感到走投无路，茉莉仍持续激励自己。

爸爸，对不起。

我没办法穿上成人式的振袖和服。

妈妈，对不起。

没有办法达成你任何期待。

桔梗，对不起。

我是个偶尔会想着「别对我这么好」的没用妹妹。

对不起。

明明比大家都晚出生，却比大家都早死。

只剩下，八年。

第一卷 第三章

出院后又过了三个月。

在慢慢可以外出，开始适应生活之时。

和国中同学沙苗讲长长的电话成为茉莉晚上的乐趣之一。

「总觉得闲闲无事真是厉害呢，早上起来想着『今天要干嘛呢？』然后晚上要睡觉时想着『今天做了什么啊』，不觉得超恐怖吗？我可能会痴呆。」

『你在说什么啊，你才几岁。』

「二十二，但不久后夏天到了就二十三了。明明一天过得超慢，但一个月却一转眼就过去了耶。」

『啊，真的。在学年这个框架消失的瞬间，感觉时间的流速也改变了。我妈常说一年一下子就过去了，我也觉得越来越能理解这句话了。糟糕，我们确实在变老耶。唉，你要是那么闲，稍微外出一下如何？你现在不是说会稍微散步让身体习惯吗？』

「嗯，我会去散散步喔。」

『还「散散步」咧，你是老人家啊……那，要不要去年轻人一点的地方？』

沙苗富含深意地一笑，茉莉立刻察觉了。

沙苗是外表相当适合穿蓬松洋装，褐色头发的美少女，但也是个从头顶到脚尖纯度百分之百，完美无缺的宅女。

『茉莉，你回家后也有看动画吗？』

「嗯，有看啊。因为最近的综艺节目一点也不有趣，只要稍微红了，大家都只是在小短剧上花钱，哏本身超差劲。我又不看新闻，连续剧感觉也不有趣。但最能消磨时间的还是电视。」

『你这种就叫做我的朋友是电视。』

「哇，你好狠喔。但是算了，我有看啦。能够抚慰我的只有动画了啦。」

『那么，我们来去更疗愈一番吧！』

「去哪？」

『秘密。』

沙苗小声地笑了。

总武线与山手线的交会车站。有外国人，有上班族，有看起来很愉快的小哥。现在真的还有漂白水洗牛仔裤，有萝莉塔出没，女仆阔步而行，巫女正在发卫生纸。到处有背包擦身而过，T恤扎进裤子里。外国人手拿着相机，观光巴士就停在家电量贩店旁边。这里是观光与商业与萌与本能的城市。

「哇塞……是秋叶原……」

「没错，秋叶原！宅宅们的圣地！」

「我还不算是宅宅……虽然喜欢动画啦……」

「那你手机桌布是怎样？」

沙苗抽出茉莉牛仔裤口袋中的手机打开，如水户黄门拿出印笼般堵在她面前问她。画面上有个蓝发少年，那是她最喜欢的战队动画角色的理理亚大人。

「宅宅之道始于桌布。」

「喔，是这样吗？我只是刚好在网站上看到。」

「找到时很开心对吧！你一定想着，理理亚好可爱喔，好帅气喔，对吧？我知道你的喜好，你很喜欢战队嘛。主角、美少年、战队。三种神器全数到齐。好的，茉莉也是宅宅同伴了。」

「才不要，我不想要当宅宅。」

「好啦好啦，总之今天就当陪我一起玩吧。」

「沙苗，你很常来这边吗？」

「这当然啊，而且我也想要买些画材。」

「你还在画漫画对吧。」

茉莉像是怀念国中时光般说着。

沙苗那时从外表来看已经是不折不扣的美少女了。随着年龄增长，那份华丽的美貌仍健在。不在秋叶原而是去涩谷的话，应该会被疯狂搭讪吧，茉莉心想真是太可惜了。可是很少见全身都用Vivienne Westwood穿搭还不会被丢石头的女孩耶。

茉莉跟在熟门熟路走着的沙苗身边四处张望，站前广场有身穿女仆装的女孩们在唱歌。在旁围成一圈拿着相机的集团突然大喊出声，茉莉转过头一看，他们似乎是在替女孩们加油。

茉莉跟在沙苗身后畏畏缩缩的，也无法掩饰不停涌上的好奇心，这一切对她来说都充满刺激。

「茉莉不画吗？」

「咦？什么？」

「画画啦，画画。你国中和高中不是都有画画？我还以为你绝对会去念美术系耶。」

「那当然是不可能啊，但我有想过，与其去念普通短大，倒不如和你一样去念专门学校。但再怎么说，画画都不行啦。你是有如神助就是了。」

「而这个神唯一认可的人就是你耶。」

茉莉忍不住探头看沙苗，沙苗有点生气皱起眉头。

「我很喜欢茉莉的画喔。但我不是很喜欢你高中时在美术社团里画的画。我好喜欢你刚转来，我们一起画画时的画。还想着将来要是成为漫画家，我绝对要和你一起搭档。我一直觉得『茉莉转学来东京是为了要和我相遇！』觉得这是命中注定。」

「哈哈……那你早点对我说不就好了……」

茉莉扬起嘴角，沙苗看穿她似地在一边的脸颊上扯出笑容。

「茉莉很讨厌漫画研究社对吧。」

「那……那是……」

「算了啦，都过去了，过去了。国三换班后你突然跑到美术社团去，我那时就知道了，茉莉觉得画漫画很丢脸。但是，嗯，我懂。有这种想法的人不只你一个，我自己是那种横冲直撞，只要决定了就一路往前冲的感觉。但我很喜欢你的画，所以一直看着，上高中后也会去看。但你的画，总是感觉很无趣。」

「你这句话好狠……」

「所以已经过去了说出来也没关系啦，只是回忆。」

「但是心好痛……」

「尽管疼痛吧，我可是大受打击耶。被感觉『命中注定！』的人逃跑了耶。」

「我也没有逃跑……」

「明明就逃走了。」

在沙苗注视下，茉莉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脑海浮现还穿着制服的时光。国一结束时从群马乡下转学到东京来的茉莉，可以开心展开在陌生大都市中的生活，全因为认识了沙苗。喜欢画画的两人立刻变成好朋友。

沙苗当时就是漫画研究社的希望之星，被某「族群」当成神明般崇敬。对茉莉来说，沙苗本人就是最大的文化冲击。

茉莉认命地低下头。

「对不起，我逃跑了。」

「茉莉很讨厌宅宅嘛。」

「与其说讨厌……因为你对漫画投注的热情很夸张啊。超多男生想向你告白，可是一带他们走进漫研的社团教室，所有人都『倒退三尺』耶。」

「啊哈哈！我那时边画漫画还玩角色扮演啊。该不会是看见那个了吧？」

「看见了……看到你戴着猫耳朵画漫画。虽然是很可爱啦。」

「这样啊，我还以为那是男人的浪漫耶。」

「猫耳？」

「猫耳。」

看见茉莉「倒退三尺」，沙苗发出银铃般的笑声。

「现在呢？手机已经变宅宅的茉莉觉得怎样？」

「嗯～我可能喜欢动画。正确来说，是看其他节目会很不耐烦。但这又会说起为什么是动画啊。」

「因为动画是梦中的世界喵～但是啊，如果和你的频道对上了，试着好好珍惜就好了吧？也有许多人生从这里扩展开来的可能性啊。啊，茉莉，就是这里！」

找到大马路旁一条小路内的住商混和大楼后，沙苗拉着茉莉的手走。管线裸露的旧大楼的狭小走廊令人不安，茉莉抓住沙苗的裙子。

随着低声作响的电梯上升，沙苗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可以察觉她越来越兴奋。

「这里！今天在这里有角色扮演的活动！」

「角色扮演是怎样？我对那种有点……」

「哎呀哎呀，凡事都要经验一下嘛。」

「等等！沙苗！」

不理会茉莉的惨叫，沙苗把她推进大楼的一间房里。

「沙苗，我不要啦，很恐怖！」

「你在说什么，没人会吃了你啦。」

「但是……」

「快点！这是为了让说会痴呆的你不要痴呆耶。」

「为什么角色扮演可以预防痴呆啦?！」

「刺激，因为刺激！」

沙苗轻轻微笑拉着茉莉的手，身穿女仆装和战斗服的接待小姐笑着说「欢迎光临」，女仆发现沙苗后探身上前。

「那个！你是樱姬华小姐对不对？」

「咦？啊，对。」

「你今天不参加吗？」

看见女仆异常闪亮的眼神，茉莉看看沙苗又看看女仆。沙苗努力隐藏不耐烦地扬起一边脸的笑容，点点头说「对，是的」，女仆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沙苗硬把茉莉推进会场后快步离开。茉莉可以感受到后方传来小小的兴奋无法平息的气氛。

「唉。」

「嗯？」

「樱姬华小姐是谁？」

「是的！就是我。」

把印上英国国旗图样的包包高举过头，沙苗咧嘴一笑。弯曲身体的动作就是很可爱，不知道该从哪吐嘈起才好。不小心就想着「樱姬华这可爱过头的名字或许也可行吧」而原谅她了。

「你啊，如果不是宅宅的话，不知道会有多少男生追求你耶……」

「唉唷，二次元比男人有趣多了啊，喵！」

沙苗学猫咪半歪头一笑，拉起茉莉的手。

「哎呀，先把我的艺名摆一边去，茉莉，今天尽情享受角色扮演的乐趣吧！」

「沙苗也有在玩角色扮演吗？刚刚那个女仆完全是用看偶像的眼神看你耶。」

「话说回来，我今天是来玩的耶，别找我说话啊。所以我才讨厌小孩子。」

沙苗用完全无法想像与刚刚的「喵！」是同一个人的声音说道，拉着茉莉步入那个圣地。

每周期待的动画中的角色，就在眼前展开的空间当中。茉莉睁大眼睛看着沙苗，沙苗如小猫般软软一笑。如果说国中时戴着猫耳朵绘制壮阔冒险漫画的沙苗是第一次文化冲击，那这就是发现新金矿等级的冲击。

「为什么……为什么会在这？理理亚之类的为什么会在这？」

「茉莉，你清醒点，那是角色扮演。那个人不是理理亚，不是你桌布上的少年。」

「可是简直跟真的一样耶！头发是蓝的，肌肤白皙还穿着战斗服！力萨斯舰长也在那边！那个是蒂夏耶！好厉害，好像是真的礼服耶……！哇，好可爱！」

「茉莉振作点，你的眼睛变成爱心了。」

「因为因为！这是怎样啦！欢迎来到动画世界？」

「正确来说是欢迎来到宅宅世界，才对吧？」

「什么，但真的好可爱。扮蒂夏的人超级可爱，真的就是女主角的感觉。啊啊，我好想要把那个理理亚带回家……」

「你当联谊啊。」

「我想联谊，认真的。」

茉莉慷慨激昂地说完后，沙苗喷笑。

之所以会被沙苗发现自己在看电视动画，是因为她来探病时看见放在病房里的电视杂志。茉莉做记号想看的节目都是动画，听到沙苗说：「总觉得你关注的节目跟我差不多耶。」茉莉这才发现自己已经成为重度动画儿童了。

「沙苗也会扮那种吗？」

「啊——会啊，我现在很迷『十字局』，打算在下个月的活动中穿蒂夏的礼服。」

「活动？」

「角色扮演和同人志的销售会。茉莉也来玩啊，可以看到超越这个规模的角色扮演喔。」

「哇，我要去我要去！好厉害，真的好厉害。那是在哪里卖啊？该不会是自己做的吧？材料要怎么办啊？真的好厉害喔，大家都是什么专家吗？」

「不，只是普通人啦。」

「真的吗？但就跟真的衣服一样耶，为什么有办法做成那样。」

「这当然是靠对角色的爱，还有对作品的热情啊。」

「……哇喔。」

大概是因为沙苗的这句话而找回冷静，茉莉重新端正姿势，她也对自己唐突的兴奋感到尴尬。

「咦？姬华小姐？」

「啊～是姬华耶！」

身穿战斗服，戴红色、蓝色还有粉红色假发的人们聚集到沙苗身边来，在动画角色来和沙苗亲密地聊天中，茉莉插不上话，重新环视整个会场。

住院时，那庞大的「闲暇」时间几乎可说都和电视共度。连续剧、综艺节目、新闻、动画。茉莉网罗了大大小小的节目，但在住院时间不停延长中，只会报导杀人事件的新闻节目，以及丝毫不有趣的综艺节目从观看名单上消失。同年纪的人成为主角，刻板决定「这就是现代二十多岁的人」的连续剧也消失了。

只剩下动画。只有动画可以停留在想像中，只有动画不会带给她压力。

茉莉环视会场，扮演动画角色的玩家们在镁光灯中笑着。《宇宙战士　十字局》这部动画的主角们就在这里，唯一能让茉莉放松的存在就在这里。

看一下旁边，被唤作姬华的沙苗和大家聊得很开心。是啊，沙苗总是看起来很开心，不管画漫画时还是戴上猫耳朵时。在茉莉的记忆中，没见过沮丧的沙苗。

「茉莉，对不起，大家都是我玩角色扮演的伙伴。」

「这样啊……」

「怎么了吗？啊，累了吗？要不要回去了？我今天只是想要带你看看也有这样的世界。看，也可以从不同的角度来享受动画乐趣，闲到都要痴呆果然太浪费了嘛。啊——但是不是太刺激了啊？」

「超刺激……我的脉搏和血压都上升了。」

「哇，那不是糟糕了！回家回家！不行不行，健康最重要。」

被沙苗拉起手，茉莉有种轻飘飘浮起来的感觉。

「第一次的角色扮演……」

「茉莉振作点！你不是讨厌宅宅吗？」

「感觉大家都好快乐……」

「啊啊真是的，你是不是还活着啊。」

「有点像在作梦。」

感觉像坠入情海的那一瞬间。

走出会场回到秋叶原的大马路上时，茉莉仍旧感觉轻飘飘的。沙苗拉着茉莉走进比较不刺激的速食店，买乌龙茶给她喝。

「太刺激了？」

沙苗有点反省地搔搔脸颊问茉莉，坐在窗边的她用还没回神的脑袋笑着说「非常刺激」。

「茉莉，总之先补充点水分。」

「啊，好。啊，那我顺便吃药吧。」

「咦？等等！得先吃点东西，我去买薯条。」

「啊，嗯，拜托你了。啊，但是不行，我不能吃太咸的东西……」

「那……我去看看有没有沙拉之类的。」

沙苗转头朝柜台跑去，茉莉看着她的背影回想起认识当时的事情。

沙苗虽然可爱却是个动画宅，所以班上女生都离她远远的，但她是第一个好好和刚转学孤单一人的茉莉说话的人。当然也有其他同学来找茉莉说话，但大家都只问她问题，没什么人愿意说自己的事情。向大家自我介绍一轮之后，人潮也逐渐散去。就在茉莉焦急地想快点融入大家时，凑过头来看她随手在笔记本上画的涂鸦的沙苗语调开朗地对她说：「高林同学你画得好棒！你喜欢画画吗？我叫藤崎沙苗，请多指教。」

从那时起就没变过，沙苗看似什么也没看，其实观察入微。

旁人总是容易看见她对动画过剩的热情，但沙苗不会坐视有困难的人不管，也很注意周遭的人。

吃了一点沙苗买来的沙拉后拿出药盒，红、白、黄色的药丸一颗接一颗摆上掌心，数量高达十颗。一开始只有扩张肺脏血管的药，在伤胃后多了胃药，接着又变得容易贫血而追加铁剂和维他命，开始对心脏造成负担后又加入减轻负担的药。身体就跟骨牌效应一样，各个部位接连变糟。

「你的药……又变多了。」

没想到沙苗会说出这句话，茉莉吓得盯着沙苗看。

紧瞪着茉莉手边看的沙苗，仿佛突然惊醒，拿叉子叉起茉莉剩下的沙拉。

「会累要乖乖说喔，要是你身体不舒服可就本末倒置了。我如果太入迷就会不小心拉着你到处跑，所以希望你要老实说。你不太喜欢说自己的事，是那种觉得不可以打断热烈气氛的人，但你可以对我直说。或许你会觉得我很强迫你接受啦……」

明明没做什么坏事，沙苗却露出小孩子被骂的表情咀嚼沙拉。

这份温暖的温柔一点一滴沁入茉莉心中。「我叫藤崎沙苗，请多指教。」笑着向她搭话的沙苗……茉莉回想起国中抬头看见那张笑脸时的安心感。

结果当时因为跟不上沙苗对动画的热情而远离她，但茉莉打从心底一直、一直都好喜欢沙苗。

因为不想让她担心，因为不想把她卷进她没必要知道的事情当中，所以茉莉一直没对她说过疾病的事情，但就相信沙苗吧。别害怕敞开自己的心胸吧。如此一来，肯定能比国中时更加要好。

茉莉老实接纳了沙苗的话，沙苗看见之后害臊地腼腆而笑。

「哇……角色扮演好厉害喔，吓我一大跳。总觉得好厉害。高中时家政课不是有次要做洋装吗？我想起来当时玩得很开心呢。」

「啊，茉莉的手很巧嘛。我有看到你的作品被展示在走廊上喔，我记得上面有很可爱的缎带对吧。」

「嗯，沙苗的是有荷叶边和一大堆刺绣的对吧。那个好惊人，大家都说那是萝莉塔装，女生们都一脸想穿看看的表情。」

茉莉回想起当时笑了。

「茉莉也想要穿看看吗？」

「咦？嗯，曾经有过憧憬啦。粉红色轻飘飘的衣服。你都能做出那种衣服，你的手也很巧啊。」

「也可以说是因为做出来了，才对角色扮演觉醒了啦。」

「是喔，真好，看起来好愉快。感觉也交到很多朋友，真好，感觉真开心。」

茉莉边喝乌龙茶边用手撑下巴，仿佛回想起刚刚看见的光景微笑着。看在沙苗眼中，感觉这是她睽违已久露出的笑容，所以忍不住探出身子。

「茉莉也一起玩吧。」

「什么？」

「茉莉也能办到，因为每个人都办得到啊。喜欢十字局就办得到。觉得理理亚好帅气就办得到。很有趣喔。」

沙苗连珠炮似地说完后，两人对看了一会儿。

一阵子后，茉莉突然轻笑：

「宅宅之道始于桌布，对吧。」

沙苗兴奋地拿纸杯干杯，茉莉也好久没有扬声大笑了。

从「宅宅之道始于桌布」开始，浏览器的我的最爱列表，购买DVD播放器，买了新的裁缝机，茉莉逐步准备好身边环境，这个过程非常愉快。比起漫无目的买衣服，比起勉强自己搜刮流行杂志上的衣服还要更加、更加开心。把钱花在兴趣上爽快且充满快感。

茉莉八月一日满二十三岁了。仿佛想填补在医院里那只有绝望的两年岁月，仿佛赶时间活着，她一天比一天还投入在找到光辉灿烂的世界中。

沙苗口中的活动，是在前几天无可比拟的大型复合式娱乐设施类的会场中举办。沙苗说她会做角色扮演的打扮在那边贩卖自己画的同人志。茉莉打从走进会场后，就张大嘴巴不停转头四处张望。

「我第一次参加时，也和现在的茉莉相同表情。」

「沙苗是什么时候开始参加活动？」

「国三吧，但高中后才开始卖同人志。」

「好厉害……」

「叫我师父。」

「是的，师父！」

就在茉莉感到佩服时，听到有人喊沙苗。

「姬华小姐！」

「啊，让你久等了。」

「早安！快看快看～我昨天做好的。」

完全化身为动漫角色的角色扮演玩家们聚集到沙苗身边，茉莉有点畏缩也兴奋地转动视线看着他们，脉搏又扑通扑通不停上升。

「姬华早安！」

如此喊着跑过来的蓝发姐姐，是茉莉最爱的角色理理亚。旁边还有战舰的舰长、女主角等人，茉莉的眼神闪闪发亮。

「姬华，这女生是你朋友？」

「啊，嗯，她是茉莉，她超喜欢理理亚。」

「啊……是的。」

茉莉点点头。

「理理亚迷啊？哇，好开心，我也是！」

「理理亚很帅啊。」

「上周真的超棒的。」

「对！真的好帅！」

用着不输给姐姐们气势的音量大声说完后，那个瞬间，茉莉产生「我被接纳了」的感觉。

「姬华，你要去更衣室吧？茉莉，和我们一起过来吧。」

「啊，好。」

「你不用这么紧张啦！你是姬华的同学对吧？和我们几乎差不多，身为深爱理理亚的人，好好相处吧。」

蓝发大姐姐一笑，仿佛画面那头的理理亚正对着自己微笑，茉莉几乎要昏倒。

「各位，茉莉就麻烦大家了。」

「好。茉莉，你别担心，你只要坐着就好了。」

「谢谢……」

挑高宽敞的会场中，满满的桌子挤得水泄不通，四处都有忙碌的人到处走动。

「茉莉，你是第一次参加活动对吧。」

「嗯，所以我又更搞不清楚方向……」

「我和姬华都有画同人志。」

「沙……姬华很厉害吗？」

茉莉跟在仿佛完全迷失在花海中般雀跃不已的女主角以及舰长身后，开口问理理亚姐姐。

「这你看就知道了，姬华同人志的资历很长，她的画真的很棒。」

「月野也很厉害啊。」

女主角摆动她轻飘飘的礼服笑着说。理理亚姐姐要呆呆看着这一幕的茉莉在折叠椅上坐下。

「哎呀，活动就是能乐在其中最重要啦。玩角色扮演、买同人志、卖同人志？只要做自己喜欢的事就好了。」

「我懂那个，那很重要呢！」

「嗯嗯很重要！啊，对了，听说茉莉也很会画画。姬华说的，你不画吗？」

「才、才没有！我已经好几年没画画了。」

「这样啊，但我也是一样。在遇到十字局之前，也有一段很长的空窗期，但迷上了就会变成最大赢家的感觉？同人果然很有趣，也没办法放弃角色扮演啊。」

「你好厉害，完美重现理理亚的军服。」

「谢谢你，你真是个好孩子呢。」

月野说完后紧紧拥抱茉莉，用力摸她的头。现在的外表是理理亚，但她脱下军服后，应该是个上围伟大，很会照顾人的寻常上班族吧。寻常上班族，和寻常只剩十年可活的人转眼间变好朋友，茉莉心想这或许就是宅宅魂吧。

「好，茉莉下次也玩角色扮演吧。我替你做衣服！」

「什么！真的吗？」

「包在我身上！我对你说过谎吗？」

说出主角的必杀台词又让茉莉差点昏倒，月野紧紧抱住茉莉开心大笑。

活动一开始，她们面前立刻大排长龙，同人志超级热卖。茉莉从旁看着身穿女主角服装的沙苗，活力充沛满脸笑容应对的模样。

似乎总是在这个位置，国中时也是在旁边看着沙苗这样笑着。不管画画还是看漫画，身边的沙苗总是看起来乐在其中。远离沙苗后交到的好朋友，也是着迷于追逐偶像或运动选手。每个人只要迷上什么，为了这个做些什么，就让人感觉看起来相当开心。在茉莉的人生中，足以改变自己让她觉得世界相当灿烂的什么，到底是什么呢？

她从小就喜欢画画，也可说相当擅长。但加入美术社团后，社团老师既没有提议替她写美术大学的推荐函，也没希望她可以成为社长。

脑袋角落响起医生宣告她只剩十年可活的声音。

如果维持先前的生活，肯定是个在无趣中死亡的人生吧。一想到自己的人生可能就结束在坐在卡拉OK包厢沙发上说着「没什么有趣的事情吗？」的那时，茉莉皱起脸摇摇头。更别说待在白色墙壁包围中的床上度过了，她更不想。

在茉莉发呆时，突然有人拉起她的手，她回过神来。

「茉莉，走吧。」

「咦？去哪？」

「屋顶啊，那边有角色扮演玩家群聚的空间！」

「茉莉，走吧！」

不知何时，大排长龙的人龙和堆积如山的书全都消失了。有种再次重新体认，从不四处张望，只是一迳在宅宅大道上勇往直行的沙苗实力有多坚强。她肯定从来不曾叼着吸管说「没什么有趣的事情吗？」吧。

茉莉被沙苗拉起身，折叠椅匡啷动了一下。

「茉莉，你又会被吓到心跳加速喔。」

沙苗转过头来笑道。茉莉不自在回应的同时，早已心跳加速了。试着用力握沙苗的手，沙苗又转过头来对着她微笑并用力回握。

边追在朝光亮处奔跑的她们身后，茉莉无法停止心中悸动。和第一次喜欢上一个人的瞬间相同，静悄悄涌上的兴奋被身体吸收。

「没什么有趣的事情吗？」

穿出光亮那头的瞬间，茉莉品尝到如第一次呼吸般的解放感。

感觉终于找到专属于自己的解放区了。

开心就是这样一回事。做想做之事的感觉。不随任何人起舞的感触。

单纯到令人想笑。但笑非常重要。笑绝对必要。开心就是人生的基础。

开心过人生的人才是最大赢家！

第一卷 第四章

震撼人心的活动过后三个月。

这三个月简直就是自我革新期。跳过过程直说结果，茉莉又重新握起画笔了。茉莉的灵魂被角色扮演撼动，而无法忘记茉莉的画的沙苗，又让她重拾画笔。

「我不想要那么认真画画耶。」

「哎呀，试着画一张看看嘛，及格我就让你当我的助手。那样一来随时都是赶稿地狱，绝对不会痴呆。」

不满足于讲电话而开始来去彼此家里后，沙苗带着原稿用纸来到茉莉的房间。

「我也跟你一起画。」

「沙苗是漫画家吗？梦想实现了，之类的？」

「啥？才不是漫画家，我只是微不足道的同人作家。哎呀，生活还过得去也没去工作就是了。」

「阿姨不会骂你吗？已经公认你是宅宅了？」

「嗯～妈咪不太会说那种事情耶。与其说公认倒不如说是放任？话说回来，她应该算沉浸在自己的兴趣中根本不想管我吧。」

「兴趣？文化教室之类的吗？」

「对，草裙舞跟和菓子教室，还有游泳和骑马。好像偶尔还会去玩壁球。」

「哇～喔，真厉害。」

沙苗有点厌烦地苦笑。

「但我爹地超可怜，老是被她抛下。你爸妈会一起去爬山对吧？感觉国中听你说过，现在也还会去吗？所以才会这样吧，姐姐取名桔梗，茉莉就是茉莉花，感觉好浪漫～喔。」

「最近比较少……因为，我不能去嘛。」

「啊……这样啊……」

「也有问过医生，爬山在我家有种家庭活动的感觉，但医生说我不可以激烈运动。」

这次轮到茉莉苦笑。这是个只能笑着说的话题。

「这样啊，那你去参加活动没问题吗？我上次拉着你四处跑，不会不舒服吗？」

「那样还好，但我完全没办法帮忙收拾书、帮忙搬行李真的很对不起，从头到尾都派不上用场。」

「才没那回事，光有你在身边就让我很开心。别担心，我是个超级大力士。」

「手臂这么细耶？」

「我只有臂力、握力和肺活量是班上第一，明明就是个室内派的。」

沙苗啊哈哈一笑，茉莉也跟着笑。

就这样画笔慢慢开始刷动。茉莉边想着国中以来就没画过漫画了吧，开始临摹堆在旁边的DVD封面。不用说，沙苗当然对那张画欢声雷动。隔天收到沙苗来信，她把这张画用电脑着色并上传到自己的网站。

「沙苗有那么强势吗……？说强势，那倒不如说是我行我素吧。」

看着满满爱心符号的讯息，茉莉开启网路。边看着电脑画面中蓝发少年的桌布，边苦笑着打开沙苗的网站，沙苗充满透明感的用色让自己的画变了一个模样。

这件事用力推动了茉莉的心，而另一件撼动她的，就是写在网站内留言板上的留言。虽然只是很单纯的夸奖，但陌生人给的一句话份量十足。

原本自己只是网路的观众，但那个瞬间，茉莉有种被拉进去的感觉，那又是「被接纳了」的感觉。

就这样，茉莉仿佛被身边的人拱上台一般拿起画笔画画。

出院后无处可去的茉莉，感觉终于找到自己的容身之处了。

茉莉转眼间就投入那个让她回想起「被接纳了」的感触之地，开始常客串在沙苗的同人志上放上几页自己的漫画，一转眼又到了新的一年。

「茉莉也差不多该试着自己画一本了吧。」在沙苗和月野提议下，茉莉在这年春天，第一次独立完成一本同人志。

在她久违握起画笔时，感受到一种不可思议的感觉。一开始作画就活力涌现，脑袋清晰，吃起东西也觉得美味。自从发病后身体总有哪里不舒服，思绪老是蒙上一层消极浓雾，严格遵守水分限制与盐分限制后，所有食物都淡而无味。

这些都在她开始作画后一扫而空。感觉仿佛回到发病前的自己，所以茉莉沉迷于作画中。她有满脑子的点子，而且时间也多得用不完。

挥动画笔时的兴奋让她对自己有所期待，见到完成的原稿时沉浸在至高无上的陶醉感中。几乎废寝忘食专注作画，在告一个段落回过神时感受的健康空腹感，让她回想起身体因渴望而进食的食物美味的快感。只有在作画时，她的身心可以忘了疾病。

在完成的漫画印好后，迫不及待看见她的同人志的沙苗和月野大声欢呼。

「茉莉，你这个漫画绝对会畅销！」

「真的吗？」

「嗯，难以想像你是第一次画！不只画工，连分镜安排也很棒。」

「这部分是姬华教我的……我也有参考月野的同人志喔。」

「哎呀～但真的有够厉害，真不愧是姬华想要拉来当搭档的人。」

兴奋说着的月野眼光果真不差，茉莉画的同人志在第一次的活动中，虽然平静也确实送到许多人手上。而在她第三次参加活动时，不知不觉就卖光了。

就这样，茉莉成为活动常客，还开设了插画网站，茉莉得到了容身之处，而那里确实与世界相连。

早上从确认邮件开启一天，阅读喜欢网站上的插画及角色扮演照片的人寄来的感想邮件后回信。接着画要上传的插画草图或上色。即使只是坐在电脑前，一动脑就会肚子饿，所以她也开始好好吃午餐。桔梗说茉莉每天要煮午餐太辛苦了，所以在准备自己和父亲的便当时，也会准备她的份。中午好好吃完桔梗做的营养均衡的便当。最近重新体认到，饿肚子时吃的餐点比什么都还要美味。住院时不管肚子会不会饿，都会在固定时间送餐来。原本就淡而无味称不上好吃的餐点总是相当乏味。

下午努力制作下次活动要穿的服装。母亲得知她常常用缝纫机后，也开始拜托她帮忙改短裙子，或是重新改造不穿的外套。当她配合母亲的喜好缝制后，母亲相当开心。说「谢谢」明明该是茉莉的专利，却轮到母亲对茉莉说：「茉莉谢谢你，我下次同学会就穿这个去。」看见母亲如此雀跃的笑容果然令人开心。

傍晚时准备家人的晚餐，告一个段落后开始画漫画。规律重复的日常生活，也是确实决定好该做之事的日常生活。茉莉早上起床后不再想着「今天该做什么呢？」原本空白的日常现在充满色彩。

在那之后又过了一年。

「茉莉越画越好了耶。」

「真的吗？谢谢你！」

「如果你愿意的话，你要不要画画看原创故事？我的责编看到你的画，似乎对你有点兴趣。」

也有画原创漫画的月野边喝可乐边说，坐她面前的茉莉傻了。同人作家中有许多半专业的人，也有跟月野一样出版原创漫画的专业漫画家。

「原创？」

「嗯～但小月，原创漫画应该还很有难度吧？」

「实力坚强随时都能出道的人别说这种话！」

月野反驳沙苗，沙苗不开心地咬吸管往后倾。月野取而代之往前探出上半身，几乎可从针织衫领口看见她的胸部了。

「要不要试试看？我觉得你应该办得到。」

「原创……是要我当漫画家吗……？」

「嗯～这个嘛，都是靠着漫画过生活。还满多同人作家变成畅销漫画家喔，亿万富翁也不是梦。」

「那真的是梦。」

沙苗一泼冷水，月野也笑着说「我太夸大了」。

「啊——好，我稍微想一下。」

「那你分镜稿（漫画的草稿）画好后给我看喔，好不好？」

「月野是画少女漫画对吧？只要画一般高中生之类的恋爱就好了吗？」

「嗯～现在不能一般啦，现在的小鬼头已经无法满足于一般了。」

「没错没错，我们那时最多只有亲亲，现在都直接上床了啊，一般来说。」

「是喔。」

「但如果真的能出道，可是很厉害耶。」

月野的这句话，让茉莉紧抓胸口。

「但我觉得责编好烦，我还是最喜欢可以想画什么就画什么～那会搞坏身体喔。」

「也会搞坏心灵。」

「沙苗也画过吗？」

「嗯～算有点接触。果然还是会想要出版单行本嘛，我当时同人志闯出名声有点志得意满时接触过，但专业创作的东西果然很严苛，要求一大堆。茉莉就放松肩膀力量，用『总之试试看』的心态去做吧。你要是搞坏身体可不是开玩笑的耶。」

「好～。」

虽然乖巧地回应，但大大写上「出道」的纸张已经贴在面前了。和两人分别后绕去二手书店买了一大堆可用的少女漫画，还买了高中生在看的流行杂志当作画参考。高中生作家创作的，曾一度变成学生圣典的恋爱小说，告白成功十密技，女人要被爱的二十个条件，桃花开不完必胜法！连封面写上这些宣传标语的恋爱指南书也买回家了。

她已经二十四岁了，正值劳动期的女人老是闷在家里真的好吗？每天看着出门上班的姐姐都让她无比焦虑。

当她待在房里时，传来敲门声。

「请进。」

「茉莉你在干嘛？咦？今天不是用电脑啊？」

姐姐桔梗走进来。刚洗完澡的她没有化妆，但姐姐总是很美。

大概是看惯美术社团的茉莉画画的模样吧，不管画笔变成了「墨水笔」，画布变成了漫画原稿用纸或是电脑画面，姐姐对这方面都不是很了解。喜爱户外活动的家人们都不太理解宅宅的世界。

「哇啊，现在的漫画好可爱喔。」

「对吧，大家的画工好强。」

「茉莉也画这种画吗？你不是会用电脑上色吗？你从以前就很擅长这类插画嘛。」

「是吗？」

「你忘记啦？毕业纪念册班级介绍上画的画，你画得超棒的耶，班导的脸也超像。」

「什么时候的？」

「小学。」

「你也记得太清楚了吧。」

茉莉也只能对着想起过去笑出声的桔梗苦笑。

「但我觉得，你可以找到让自己热衷的事情很棒。还画油画吗？静物画之类的呢？」

「嗯～有兴致再说吧。开始用电脑上色后，都忘记画笔的触感了。」

「是这样吗？但你果然是艺术家。妈妈说你裁缝也很棒，做菜也做得很棒喔。今天的关东煮也很好吃。」

「谢谢你，想点菜再跟我说喔。」

「这个嘛……啊，最近开始变冷了，你别太常去超市之类的。医生说别去人太多的地方，要是被传染感冒就糟了。」

「……超市那还不算人潮耶。」

茉莉维持着嘴角笑容垂下双眉。但桔梗相当认真地重复叮咛她不能去。

「浴室空了换你去洗，好好暖暖身体喔。」

「嗯，谢谢你。」

桔梗走出房间。茉莉看着关上的房门一会儿后，低头看脚边堆积如山的少女漫画。如果有办法画出原创漫画，说不定就能自己赚钱。这样一来，桔梗也会替她开心，双亲也会夸奖她很厉害吧。

茉莉在桌前坐下，仿佛被谁追赶般地动笔。

就这样，在年关将近之时，月野带着茉莉前往出版社。月野把自己的责编介绍给茉莉，年龄和茉莉差不多的编辑爽快接下茉莉的原稿。

月野大概很清楚绘制原创作品的辛劳，离开出版社后慰劳了茉莉一番。

「哎呀～辛苦你了！」

「也辛苦你了。」

「话说回来，茉莉，对不起喔，我说了要帮你看分镜，却没太多时间可以好好给你建议。」

「请别在意，你要截稿了也很辛苦啊。而且你给我的建议，有种『不愧是专业』的感觉，给我很多参考喔。」

「真的吗？听到你这样说真是太好了。」

月野走进咖啡厅脱下大衣后，仍旧可以从宽大的毛衣衣领看见她深邃的乳沟，她直爽笑着说：

「但是啊，茉莉你真的很努力呢。」

「有吗……」

「嗯。比起那个，你的身体还好吗？没有一直熬夜勉强自己吧？」

「没事，我很闲啊。啊，但有点日夜颠倒了吧。」

「那从今天起要好好睡觉！要不然就没办法尽情享受下一次活动了。」

「好～」

月野知道茉莉生病，所以会特别关心她，也会很自然伸出援手。茉莉非常喜欢月野，比起从学生时代起认识多年的朋友，茉莉更喜欢连本名都不太清楚的她。

回想起学生时代的朋友，茉莉心中总会闪过一股阴郁。

「茉莉，要加油喔。」

善良的朋友们如此鼓励她。但是，她们有做什么让茉莉打起精神来吗？茉莉从她们身上得到的只有探病时的花束、蛋糕，以及挫败感。而那逐渐变成徒劳感，最后堕落为女人独有的嫉妒。

她确实非常喜欢朋友们，那是共同度过短大时代的同伴，也是理所当然的。

但是，成为病患的只有茉莉一个。

在病房中反覆听她们聊旅行、百货公司特卖、新开的时髦咖啡厅、男朋友好冷淡之类的，这些话题从边角逐步染黑茉莉的心。嫉妒如蛇爬过身体，接着一点一滴束缚心灵。每当被束紧时，茉莉几乎都要大喊出声。

在几乎令人窒息的嫉妒平息后，绝对会陷入自我厌恶。疾病就常在此时发作，每次发作她都想着拜托就这样杀了她吧。想死，不是在医生宣告得病时，而是无法忍受自己逐渐变脏之时。

「茉莉。」

「嗯？」

「……希望可以有好结果。」

月野撑着下巴，边拿吸管搅拌红茶苏打边对着茉莉笑。

茉莉觉得这人真是个好人，温柔、温暖又会照顾人。茉莉在她身上感受到友情。

过完年，日常逐渐恢复平静时，编辑打手机联络茉莉。电话虽短，但说话爽朗的他，漂亮地使用正确的日文表示茉莉画的漫画在市场上行不通。

茉莉边用同样爽朗的语调回答，心想「漂亮的日文还真是绕一大圈才会讲到核心的东西耶」。

挂断电话后理解了，自己的漫画不只画没有个性，故事内容也随处可见，简单来说就是一点也不有趣。拉升到极限的期待瞬间被打落，无情地被击垮了。

想着「我的人生充满了挫折啊」扑进抱枕堆中，大滴泪珠自然而然涌出眼眶，被击垮的期待转变为绝望。

茉莉最想听到的是第三者对她说：「你没有问题。」不是家人也不是朋友，而是确实与社会连结的第三者。

希望他可以说着「你没有问题」，拉着她前往另一边。

她想要的，是可以在社会上抬头挺胸大喊「我就在这里」的地方，不是只在路旁眺望车流，而是可以走到路上去。即使只有一次也好，她好想要成为其中一员。

发现自己拿脱离正道的心情与愚蠢的虚荣画漫画时，无法停止哭泣。

我就在这里，明明确实就在这里啊。

无可忍耐地抓起一颗抱枕乱丢，桌上的空宝特瓶发出空虚的声音掉在地上。

隔天，茉莉边哭边撕毁以速件寄回的原稿。拿东西出气无法解决任何问题，垃圾散乱一地的房间让她心里更加空虚。

曾经说过才不想要和别人一样，但现在如果不和大家一样就感到无比不安。如果不同就想要变得更强大。想成为可以大大方方走在和大家不同道路上的人。

好想变强。

好想变强。

好想变得铁石心肠般强大。

第一卷 第五章

茉莉仿佛得了燃烧殆尽症候群，突然不拿画笔了。

看动画也心不在焉，食物再度变得食之无味，早上起床呆呆想着今天要做什么，要是想不到就会一直赖在被窝里贪睡。沙漏中的沙子确实不停掉落，但她只是懒散地浪费每一天。

进入黄金周假期，难得收到短大时代朋友的讯息，邀她一起去喝酒聚餐。朋友中第一个结婚的美弥和她老公一起开了居酒屋，所以朋友们要聚一聚。

「茉莉！过得还好吗？」

走进统一成怀旧美式风格的店内，聚集在店内一角，相当熟悉的她们举高双手迎接茉莉。市松纹地板，紫色壁纸，白色桌子搭配色彩缤纷的压克力椅，这个室内摆设让她想起过去曾看过的怪奇美国电影的世界。边想着在这里会让人丧失食欲吧，边把桔梗替她准备的高级巧克力，拿给只长身高不长肉的美弥老公，接着走进大家的圈子里。那些是在结婚典礼上，逮到别人丈夫说：「嗯～这是现在正流行的丑到可爱？」后大爆笑的家伙。

「茉莉，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了，好想你们喔。」

「我也是！」

「对不起喔，不太能去找你玩。工作结束后才邀你又会太晚，你爸会担心吧？」

「才没那回事，他们还挺放任我的。」

有人拜托你来找我玩了吗？你当我是小孩啊！茉莉在心中口吐恶言。

「茉莉要喝什么？啊，你不能喝酒对吧。」

「哎呀，但看到茉莉恢复健康真是太好了。」

「茉莉，多吃一点喔！阿亮做的菜会让人打起精神来～」

「谢谢。」

不，在那之前会因为这个装潢丧失食欲。虽然知道不关她的事，还是想着换成普通壁纸比较好吧。

「美弥，阿亮，恭喜你们开店！」

圆桌上摆着鸡尾酒和乌龙茶。水蓝色、红色、金黄色、褐色的杯子互相敲击。华丽的颜色、纤细杯子的风格和身上的服装完全相同。最近没看流行杂志的自己的服装，跟褐色土气的圆柱状杯子相同，毫无女人味。

干完杯料理都上桌后，接着就是报告近况。以现在仍混在一起的奈绪和沙织为中心聊天。公司、男友、工作、料理、男友、鸡尾酒、阿亮这真好吃～，这些对话如同快要变成奶油的老虎note不停绕来绕去。茉莉的脑袋已经变成奶油，融成一团且开始烧焦，诱人食欲的香气消失，转变为刺鼻的黑色气味。

注1：出自于英国儿童故事书《小黑人桑波》，故事内容中四只老虎绕着椰子树互相追逐，后一只老虎咬着前一只的尾巴，越转越快，最终化成奶油。

公司和男友的话题，茉莉都插不上嘴。为了掩饰自己无事可做而夹取的料理，每道都很油腻对身体不好，得限制盐分摄取的茉莉不可以吃太多。第三杯乌龙茶让她因为空调变冷的身体更加冰冷，但她没有放下。

明显感觉自己与社会间的位置关系，隔壁人家的草皮看起来无比青翠，几乎觉得那是黄金草原。

「茉莉每天在干嘛啊？」

酒意开始发酵时，奈绪如此问，顿时众人目光全聚在茉莉身上，她吓了一跳。

「医院呢？」

「嗯，两个月回诊一次。」

「看你状况不错真是太好了。」

「嗯，现在很安定。」

「真的太好了，茉莉可以恢复健康太好了。」

她们知道茉莉状况最糟时的模样，茉莉回想起以前美弥曾说过：「我还是第一次进加护病房耶。」

「真的太好了，总之就算只能这样稍微出门一下也让人高兴。」

「我也这样觉得，我果然还是不喜欢茉莉没精神的样子。」

「茉莉就得是祭典小孩note才行啊，入学典礼的迎新让人印象太深刻了。」

注2：茉莉与祭典的日文同为「Matsuri」。

「没错没错！大家都扭扭捏捏的，只有茉莉一个不停夹菜，然后和每个人打招呼。」

「是这样吗？」

「就是啊，最后还说着『我要唱卡拉OK！』然后突然就在舞台上跳起近畿小子。」

「而且还完美重现舞步～」

「别说我了，奈绪和沙织还不是热情高唱滨崎步吗？」

「当时真年轻。」

「很年轻，大家都好年轻。」

大家齐声欢笑，端来料理的美弥说：

「但在那个迎新中，我心想我绝对要和茉莉当朋友，要是和她在一起肯定很开心。」

「啊～我也这样想，当时马上邀她去唱卡拉OK了。」

「确实有去卡拉OK，最后变成二十四小时持久战一样。其他还有很多人来，那真的超开心的。」

「对啊，真的只要和茉莉在一起就不无聊。」

「所以啊，嗯，没办法和茉莉一起毕业真的很难过。但你可以恢复健康真是太好了，真的太好了。」

沙织的话让大家深有同感点点头，各自开始回忆当时。

回想起身体到处插满管线、连结机器，好不容易才有办法活下来的那时，现在光可以待在这里就是种幸福了吧。就算她们过着耀眼的日常生活，又能对此提出什么异议呢？

自己为什么只能这样欣羡别人呢？茉莉又陷入自我厌恶中喝了一口乌龙茶。冰冷的乌龙茶慢慢在身体里渗开。

「谢谢大家。」

努力扯开笑容。在被大家的温柔填满之时，也发现自己的污秽。

当时毫不畏惧找所有人聊天的自己已经不存在，既没有勇气也没有精神率先带头炒热气氛，心中又出现了一个巨大的黑色污点。

「对了对了，说到卡拉OK，前阵子上司邀我去唱，真的糟透了。二重唱是什么啊的感觉？不觉得我可以告他性骚扰吗？」

「啊啊，有那种人，就硬是想要和我们互相理解的大叔，有够烦。」

「这种时候就来这里喝吧，我会准备烈一点的酒，还有也带你们男友来啊。」

「嗯嗯，会来会来，他绝对会很开心。我三不五时来捧场一下。」

「我要带公司的前辈来，我很想追他，美弥，拜托你准备些好吃的喔。」

「了解！」

茉莉又对这自己无法插话的对话，紧握自己空虚摆在腿上的双手。

传送只写上「今天晚上多谢招待，我过得很开心喔。」等文字的讯息给美弥后，接到她的来电。美弥问着『料理好吃吗？身体状况如何？』等和分别时相同的问题，茉莉也回以分别时相同的答案。

『然后啊，我也跟阿亮说了一下，改天三个人一起喝一杯好吗？』

「咦？嗯，可以啊……」

『阿亮说想要介绍一个人给你认识，所以想说说这件事。』

身体有一瞬间被喧嚣的期待包裹，这是自己仍是个女人的证据吗？与之同时，脑海中浮现礼子的丈夫站在病房走廊上哭泣的画面。

「但是……算了啦。」

『茉莉，不可以。我们不会强迫你们见面啦，总之一起喝个酒吧。』

『来喝啦来喝啦！茉莉，陪陪我们嘛～』

电话那头传来阿亮的声音，茉莉只好无奈答应。

住院那时，茉莉感觉自己大概再也不会喜欢上任何人了吧。有人会爱上十年后会死的女人吗？如果有人理解这点还爱上她，光想像自己要抛下对方离开就让茉莉颤栗。这也表示茉莉将会害怕死亡。

挂断电话后，心中的钟摆在未知的恋爱与明确的现实间摆荡。想着都还没恋爱就想这些也太蠢了，又在「不可以恋爱」与「想要谈恋爱」间摆荡。

茉莉现在不怕死。

虽然有让她乐在其中的事情，但心灵的富足总是不安定，她老是装作没看见地逃避核心。如果死是与这种状况诀别的必要手段，她也觉得没有关系。让家人难过当然痛心，会被说也说不尽的罪恶感苛责。即使如此，与社会脱节的感觉让她感到无比不自在。

绝对不谈恋爱。要是期待幸福，岂不表示现在的自己很不幸。

即使如此，钟摆还是不停摇摆。在不和谐音色的耳边，恋爱这个音色听起来特别清澈。

感觉生病前的自己看起来特别耀眼，回忆中的我似乎无所不能。

明明其实只是个胆小鬼。因为害怕被拿来和桔梗比较，就在演绎不同角色中选择受欢迎的人设。所以我就是个祭典小孩，和贤淑的桔梗完全相反的爱热闹。就算伤心也会笑，就算不甘心也会笑，就连只剩十年生命我也大笑以对。

我知道我无法与神明相抗衡。

欣羡别人跟个蠢蛋一样。

那么，果然还是只能笑了吧。

第一卷 第六章

夏季的活动结束时，再次接到美弥的联络。

努力完成在夏季的活动上销售的同人志，也开心享受角色扮演一番。但美弥说的话像根小刺总是在哪扎着，就跟眼角余光看见的东西一样令人在意。

茉莉二十五岁了。她在二十岁发病所以只剩五年，茉莉思考着自己生命的期限。

只剩五年。这短的不足以开始新事物，却也长的还不需要结束什么事情。

在美弥他们开的店公休那晚，约在阿亮推荐的酒吧见面。

「茉莉，对不起喔。才刚开幕还很多事情不适应，忙到我昏天暗地。」

「我随时都没关系啦。」

「我说了那种话，你肯定一直很在意吧。阿亮和我一直挂在心上，想着你应该在等，得快点才行。」

这是一家灯光昏暗，不停播放黑人饶舌音乐的店。才见面就听到令人不快的话，但茉莉当耳边风般拿起送上桌的饮料干杯。

为了不让自己对已婚的美弥感到自卑而买了新衣服，今年夏天流行的蕾丝细肩带上衣和细高跟凉鞋。手指和脚趾都仔细上了指甲油，把头发漂亮烫卷，化妆时也选了有夏日风情的珍珠色眼影。

离开家门时确实是完美无缺的啊，但搭上电车、走过街道、见到美弥的那一瞬间全都褪色了。

不停听她说店里的事情还有她和老公认识的事情。当茉莉开始对美弥毫无止尽的放闪感到厌倦时，店员正好来收拾空的餐盘与杯子，并点了追加的饮料。对话被打断后，美弥这才终于想起正事开始讲起茉莉的事。

「然后啊，我们想介绍个人给你认识，你现在单身对吧？」

「嗯，是……」

「茉莉，你跟前男友分手多久了？」

茉莉不禁在心中口吐恶言：「你这是想问我多久没做爱了吗？」不禁想照照镜子看自己是不是一脸欲求不满。

「嗯……二十岁春天吧，夏天就住院了。」

「啊，对啊对啊！春天去赏花时还有看到他，阿亮还记得吗？」

「……隐隐约约……我记得好像跟我合不太来……」

「对对，我记得你回家时有说和你音乐的兴趣不合。」

「我想起来了，有个完全聊不起来的家伙。那是……五年前左右了吧。」

阿亮毫不客气地扳起手指数，感到有点可怜地皱眉头，这让茉莉更加不悦。

「不好意思，请给我一杯乌龙茶。」

逮到店员点饮料。开始觉得勉强自己喝不怎么喜欢的碳酸饮料跟个蠢蛋一样。只是因为颜色漂亮，想着看在旁人眼中会不会觉得这是莫斯科骡子，自己都对打肿脸充胖子的自己感到羞愧。

「想介绍给你认识的人是我大学学弟，是设计我们店内装潢的人。」

「是和茉莉念短大那时常去的那家俱乐部的感觉，我很早就决定将来有天自己开店时绝对要弄成那样。」

「这样啊。」

所以美弥实现梦想了。得知就算那个空间的装潢不适合餐饮业，也是美弥实现当时梦想的象征后，空虚感突然袭击茉莉。饶舌重音从她脚底往上震响。拿起桌上的乌龙茶喝一口，有股败北的滋味。

「他叫安藤，比阿亮小两岁，所以二十九岁。现在在设计事务所工作，聊起天来也是个非常开朗和善的人，还接受了我的所有任性要求。要不要一起去喝一杯看看？或者要不要在我们店里见个面？」

「呃……」

当话题内容越来越具体后，突然不知该如何回答。

因为以前感觉轻飘飘的「恋爱」，现在只是用指尖碰触就感觉冰冷坚硬，不禁缩回被弹开的指尖。还没见过面，只用美弥的声音编织出的「安藤先生」紧紧束缚茉莉的心。茉莉的思绪一口气飞到五年后，脑袋闪过到时得承受多大不舍的想像。

解开在桌子底下交叠的脚，含了一口乌龙茶在口中。

「他人真的超好，就只是心脏有点问题。」

「咦？问题？」

茉莉忍不住回问。滑过喉咙的乌龙茶显得更加苦涩留在舌尖上。阿亮夹起炸春卷吃，美弥一口喝下阿亮没喝完的啤酒。阿亮边发出清脆的咀嚼声继续说：

「从小心脏……好像不太好。所以不太能运动，但茉莉身体也不太好对吧？所以我想你们两个应该很合得来。如果是普通女生，可能会有点顾忌？……之类的吧，但他真的是个很棒的学弟。工作认真，个性也是，身体不好也完全不会自卑。但那部分的辛苦之类的，我们就不是很了解啊，对吧？如果是你，或许可以一起互相鼓励那些软弱的部分吧？……之类的。」

阿亮仿佛配合背景音乐打节奏说话，他每次语尾一上扬都会稍微皱起眉头咀嚼炸春卷。

听到朋友在面前被说成这样，美弥却只是在意喝光的啤酒杯，轻轻举起手对另一头的店员喊：「请给我一杯啤酒。」

此时茉莉心中燃起的，是怒火。强劲的冷气让她裸露的双脚彻底冰冷，但她全身血液仿佛瞬间沸腾，从脚尖热上来。

「唉，茉莉不觉得安藤先生不错吗？」

为了忍住把喝到一半的乌龙茶连杯子一起砸过去的冲动，茉莉又翘起脚。即使如此仍无法压抑过剩的怒意，她接着加上双手环胸。

茉莉在脑海中模拟，要是可以掀桌然后用高跟鞋踹飞不知会有多爽快。大概永远无法与美弥见面了吧，会失去畅谈短大时代开心回忆的伙伴。或许也会失去可以用全身尽情歌颂自由那时的回忆。

那段人生最耀眼的时光确实已经无法挽回，崇高……又让人感伤。

「这个嘛，但我现在不太能思考那些耶。」

「你要是这么畏缩，会一直交不到男友啦。」

「我知道啦。」

茉莉耸肩一笑，美弥不开心地嘟起嘴。一旁的阿亮喝了一口啤酒后，一脸仿佛问明天天气的表情开口问：

「是因为你生病了所以拿不出勇气来吗？」

「咦？茉莉，是这样吗？」

「不是这样啦，只是现在没有那种心情而已。」

病魔链锁的束缚更加强烈。深深咬进肌肤里，几乎要勒断身体般紧勒全身。痛楚得就快要让茉莉扭曲表情，她爽快地笑：

「……对不起喔，但谢谢你。等到我有心情了，再让我开口拜托你吧。啊，美弥，你的杯子空了喔。要不要点什么，要不要再点一些菜？」

美弥很不高兴。茉莉离席去洗手间时，看见阿亮正在安抚闹别扭的美弥。「没办法啊，茉莉生病了啊。」转头背对阿亮说出这句话的嘴角，茉莉在空无一人的洗手间内紧咬双唇。

和深呼吸一起把涌上的泪水吞下去，压力如铅块般重重落在肚子上。

连怒吼的勇气也没有的胆小鬼。从小不管遇到怎样的场面，最后都会笑着把怒意与泪水全部咽下。什么也不做就能广受身边人喜爱的姐姐和自己不同。所以茉莉总是选择笑，就在她再三小心不被别人讨厌时，变得只能采取最保守的行动了。

走出洗手间看着洗手台镜中的自己，重新涂好口红再次调整呼吸。

接下来又听两人无止尽说着店里的事情和近况后离开酒吧，三人边说不知明天是不是也很热边走在热度尚存的街上，在车站月台道别。

茉莉笑着。笑容是她最大的防御。为了不被讨厌，为了不让人知道真正的自己。

在离家里最近的车站下车后，茉莉没办法直接回家。得要把一点一滴涌上来的怒气，在朝谁迁怒前处理掉才行。

走进站前商店街角的居酒屋后毫不犹豫点了啤酒，睽违已久的啤酒，水润感完全胜过原本讨厌的苦味，舒爽地润泽她干涩的喉咙。

在这边，不管别人怎么看她都无所谓，到了这时段，每个座位上都只剩喝醉酒的人，没有人在乎茉莉。

为了不让承受最多肺脏造成的负担的心脏受罪，茉莉的饮食限制相当严格。虽然茉莉在家里、在外食时都不着痕迹，但她很严格自律。现在却完全不在意地点自己喜欢的东西，一口接着一口。感觉好久没这样尽情进食了。「尽情吃下喜欢的食物」，边嘲笑着只想到这种纾压方法的自己，咀嚼摆满桌面的食物。

把日式炸豆腐放入口中的瞬间，苦酸的东西争先恐后涌出喉头。

急速穿梭喧闹的桌间冲进洗手间，接着一口气把胃中食物全吐出来。心跳快得心脏几乎炸裂，陷入意识蒙眬的状态。真的是一团乱。泪水、鼻水和秽物一起涌出，茉莉边呜噎边抱着马桶。

等到没东西可吐后也没办法立刻起身，茉莉就抱着马桶全身瘫软。新买的裙子贴在厕所地板上，远离脚尖的凉鞋孤单滚落一旁。

抬起头，觉得厕所的光线模糊不清。温热的泪水又一滴滴顺着脸颊滑落。千辛万苦找到可以哭泣的地方竟然是居酒屋的厕所，这太不讲理了。

举起手背擦拭不舒服的嘴边后放声大哭，孩子般哇哇大哭的声音在狭小的厕所响起。讨厌让双脚疲惫肿胀的高跟鞋，又把剩下的另一只鞋踢开。

被凄惨压垮的女人，比呕吐物更肮脏。

隔天，茉莉稍微剪了头发，请人梳整一下。接着直接前往大型布料专卖店，买下所有想要颜色的布料。然后去大型美术社买笔芯及网点，最后用剩下的钱买一对银色耳环。在耳边晃动的形状，相当衬托她变得轻盈的头发。

一回到家，在空无一人的起居室把布料摊开，拿起月野给她的角色扮演服装的版型默默裁剪布料。一天就这样结束了，但感觉已经几乎消除昨天的悲惨。

被欺负的隔天要彻底宠爱自己。买想要的东西，做能专注的事情。接着在裁剪完布料后，已经有雏型的服装能让自己心情雀跃。兴奋期待可以让被压垮的心灵重生。

茉莉把服装的布料披上身看镜子，满足地笑了。

绝对不谈恋爱，也不期待。这个人生不是连续剧而是真实，不可以忘记得走过这个人生的觉悟。

一点也不怕死，因为不管发生什么事情，我都确实会死。

我会死。

只有这点不会改变，还请放心。

第一卷 第七章

二十五岁，来到中间地点的冬天。

身边慌忙地不停变化。圣诞节过后，迎接新年，在情人节即将到来之时，仿佛连锁效应，身边的人也开始结婚。

一种时候终于到了的感觉。这是最令人害怕也最无法避开的过程，接下来就是结婚竞赛的开端。早大家一步抢到第一名的美弥相当愉悦地看着这副模样，她的笑容道尽她的从容。

结婚、怀孕，这些关键字散落周遭。学生时代的茉莉，或深或浅都是个擅长社交的人，因此收到的红色炸弹数量也很惊人。想让她看看自己幸福的人一个接一个寄来邮件或明信片。把高中同学寄来的婚礼明信片丢上床的同时，茉莉也把自己的身体丢上床。

呆呆看着单调的天花板，回想过往的「恋爱经历」。只想起与她平淡的人生无异，毫不有趣，无法引人入胜的故事的重复。

「结婚啊……」

礼子是在结婚、生完小孩之后，将近三十岁时才发病。发病前连小孩都生了，或许可说是种幸运吧，因为她确实品尝到女人最美好的瞬间。

除了结婚、生小孩外，女人最屹立不摇的幸福是什么呢？虽然年龄确切增加，对社会一无所知的茉莉连「屹立不摇之物」的选项都想不出来。

听见轻轻敲门的声音，应门后桔梗走进房里。

就算只穿黑色高领衫加上牛仔裤这轻松的打扮，桔梗仍然光采动人。

「茉莉，可以讲点话吗？」

「嗯，请。」

真正的美女过了三十岁后真的很美。内在累积起来的教养与经验也显露在外表上，从妆容到打扮全都成熟起来。她很擅长保养，白皙的肌肤没有任何斑点，从发根到发尾都闪耀光泽，比二十多岁的她还更美丽。茉莉心想，桔梗大概会变成一位美丽的老婆婆吧。

桔梗要说的话，跟茉莉丢上床的明信片相同。

桔梗要结婚了。

这是高林家大骚动的开始。

桔梗当然有情人，她男友铃丘是很绅士、很出色的大人。来探病时总会买茉莉会喜欢的CD来，每季都会送上让茉莉可以在病房用的室内拖鞋。

得知这是遗传性疾病时，桔梗对只有茉莉发病这件事感到相当自责而无比沮丧。茉莉当然不认为桔梗有错，但被自虐想法束缚的阴沉桔梗带给茉莉很大的压力。所以茉莉偷偷感谢着铃丘总是在旁支持仿佛世界末日的姐姐。

姐姐的婚礼准备工作逐步进行。因为铃丘确定调职，所以才得要早点进行，他四月要调往群马工作，两人才会紧急决定结婚。

茉莉看着眼前试穿一套又一套婚纱的桔梗微笑，自从桔梗决定结婚后，茉莉比之前更常笑。

「茉莉，这件如何？还是刚刚那件好？」

身穿轻飘飘的纯白婚纱的桔梗不知如何是好地说。

「很可爱喔，全都很适合你。干脆全穿吧？」

「什么？真是的，你好好帮忙选啦。」

「选你喜欢的就好了啊。」

「不行，我就想要茉莉帮我选，快点，仔细看。」

「……嗯。」

铃丘在桔梗试穿第五件婚纱时出现，因为他忙着交接工作，婚礼准备几乎都是桔梗主导。

「茉莉，你好。」

「啊，铃丘先生。假日上班辛苦了，桔梗现在在更衣室里。」

服饰间铺上地毯的宽敞空间中，四处可见礼服、镜子和新娘散落其中。

铃丘在茉莉身旁坐下，说着交接工作快结束了，接下来自己也能帮忙准备婚礼。对话中，铃丘不着痕迹地确认两人的母亲没有一起来之后，有点不知所措地问茉莉：

「茉莉，我把桔梗带走可以吗？」

「咦？」

「确定调职后，我是很希望桔梗可以跟我一起走……但你会不会寂寞？」

「但如果桔梗不跟你走，就换你寂寞了吧。」

「这是当然。」

「那……这样不就好了吗？桔梗也会很寂寞啊。」

「但是应该很舍不得和家人分开吧？」

铃丘注视着茉莉说道。另一头的那个年轻男生就绝对不会问出这种问题吧。照着女生的指示拉好裙摆后拍照，仿佛任性妄为的女王大人与其侍从。

「很舍不得喔，非常舍不得。」

铃丘帅气的脸蛋染上一层阴霾。

「但是没问题，群马那里有爸爸的亲戚，也是我们很熟悉的土地，所以我觉得桔梗肯定能好好生活。我也已经二十五岁了啊，别那么担心啦。」

茉莉懂铃丘的担忧。更知道其实这是桔梗感觉自己抛下了家人。

「我已经不会随随便便就住院，只要好好注意身体状况就没问题。状况一直都很好，别担心。」

此时不适合讲不幸的话题，不想要玷污这个只有完美幸福人们的场所。

茉莉一笑后，铃丘也跟着轻笑。

「茉莉，谢谢你。」

「不用谢，姐夫。」

「哇，姐夫，真是动听呢。」

「但我也没叫过桔梗姐姐，所以有点害臊。」

「我比较喜欢听你叫我姐夫。」

「啊，阿聪，工作忙完了吗？」

桔梗一从更衣室走出来，周遭的空气瞬间改变。其他新娘们顿时失色，像随从的男生也毫不掩饰地看桔梗看得入迷。

茉莉坐在沙发上看着桔梗和铃丘一起站在镜子前，充满骄傲的幸福与慈爱。把桔梗即将离开的不舍与不安藏在心中，按下快门。

樱花盛开时，桔梗出嫁了。

茉莉为了感谢深爱的姐姐，亲手做了头纱和桔梗色的发饰。在蕾丝上手工缝上一颗颗珍珠，披上头纱的姐姐美得叫人骄傲，也令人深爱得叫人落泪。

心情平静，春风舒适，新娘美得毫无阴霾。茉莉打从心底感到幸福。

婚礼顺利结束，目送宾客离开也告一个段落后，茉莉前往婚宴会场的洗手间。正当她要开门的那时，群马姑姑们熟悉的声音让她停下手。

「茉莉不知道会怎样。」

听见自己的名字，让她不敢开门。

「桔梗这样就告一个段落了，茉莉就……」

「没想到茉莉会遗传到妈妈的病。」

「我也有让我儿子们去做检查，但听说这个很难早期发现……希望别再有其他人发作了。」

「我也有让女儿去医院检查，要是和茉莉一样就伤脑筋了。……妈妈很年轻就过世了……我那时还小但还是记得很清楚。」

「就算是那样，要是发作时间跟妈妈一样晚，至少还能结婚吧……哥哥应该也很难过。」

轻轻放开握住门把的手，茉莉悄声离开。

「茉莉，要回家啰。」

刚刚还被姑姑们说是「难过的哥哥」，父亲满脸灿烂笑容，比谁都对宝贝女儿的婚礼感到骄傲的父亲。刚刚不停对身边的人鞠躬道谢的母亲，现在也像得到解脱般爽朗微笑。

很幸福的家庭。所以，不可以染上丝毫阴霾。

茉莉也笑了。

「好吧，回家啰！感觉肚子饿了！」

停车场的樱花随风起舞，飞雪般的粉红花瓣又富足了家人的心情。

桔梗和阿聪一起搬到群马去了。

餐桌旁空出来的位置，让茉莉痛切感受桔梗已经成为不会每天回这个家的人了。这让她感到无比寂寞，也无比不安。

仿佛要填补桔梗带走的光彩，茉莉比以前更多话，会看着电视捧腹大笑。努力不让双亲因为桔梗离开感到寂寞。

茉莉每次坐到餐桌旁都感到不安，总是有种讨厌的身影站在背后的紧张感。不敢去想像又空了一张椅子时，这张餐桌会不会因此崩溃。

想要为家人活着。想要一直待在这里，不让空位再增加。但茉莉为了笑，选择放弃和桔梗一样的幸福。比起紧抓着不放后无法实现而哭泣，倒不如爽快放弃笑着过活，她知道这是更有自我风格的生存之道。

想为家人而活，但也没办法舍弃死亡。因为死亡是结束一切的唯一手段。茉莉怨恨命运只给她这残酷的选项。

边用缝纫机制作新的服装，思考在两个选项间摇摆。但最后找出的结局就是医师宣告她只剩多少生命的声音，那就是休止符。

住院那两年的生活痛苦到她不想再经历第二次。检查、用药、手术全都痛苦到让她想疯狂尖叫。但那是她人生中最努力的日子。她认为自己已经努力到可以抬头挺胸对要她加油的人说「还要我怎样更加油？」即使如此还是没办法阻止病况恶化，剩下的寿命仍然不变。

所有方法都努力过后的瞬间，茉莉燃烧殆尽了。只留下甚至还没举白旗投降，战争就擅自结束的虚无感。

不肯放弃而紧抓住不放的东西，滑溜从她指尖离开的感觉就是绝望吧。接着在大吐一口气的瞬间，还能努力的勇气转眼成空。

这世上有无能为力的事，有不管多努力都无法颠覆的事情。那肯定就是神明安排好的命运，如同小孩无法选择父母的绝对定义。

在她领悟这点时，也懂了放弃。放弃是唯一的救赎。

「……呜……呜……」

「滴答」大滴水痕在布料上晕开。

慌慌张张停下缝纫机擦拭水痕，但又落下另一滴泪创造出大水痕。艳红布料染成黑色，滑过脸颊的泪珠又往下滴。

茉莉拉断松开的线头，把几乎要完成的服装往地板丢。

茉莉坐在椅子上，在孤单的房内放声大哭。心灵因为每天累积的不安与无从选择的选项疲惫，哀叹着无从疗愈的不安而哭泣。

我到底是为了什么而生，为了什么而死呢？

为什么是我？无处可逃的这里就跟狭隘牢笼一样。不管往哪里走最终只会撞壁。

我无法改变过去。但就连未来也无法改变。

我好怕死。

但是也好怕活着。

我无法选择人生。

第一卷 第八章

吸尘器的马达声停止后，被绘制原稿和制作服装追着跑而散乱的房间回到以往的寂静。茉莉环视整理好的房间后吐了一口气，从敞开窗户吹进来的风也令人感到神清气爽。拧干抹布仔细擦桌子，从窗外照进来的阳光让人联想到爽朗且温和的初夏，刚擦完的桌面反射日光闪闪发亮，感觉堆积在心里的阴沉心情也跟着一扫而空。

鼻尖闻到甜甜的花香，这么说来有看见邻居庭院的紫玉兰开花了，或许现在已经盛开。茉莉想着，要拍照寄给每年都很期待那家庭院的紫玉兰开花的桔梗看。

最后茉莉还是完成角色扮演的服装，也完成漫画原稿。一如以往参加活动和沙苗及月野度过热闹的时光。

为了忘记被不安追赶的生活，就只能紧抓住能沉迷其中的事物了。很明白不改变生活就没办法改变任何一切，但最终仍没找到「想要如何改变什么」「将来想要怎么做」等展望。与其哀叹命运，倒不如尽情品味眼前的乐趣要来得轻松。或许有人说这是「逃避」，但茉莉心想，要是每天哀叹着无可奈何的事情度过，那笑着逃避又有哪里不好，最后选择看开一切。

打开桔梗婚礼时的相本，自然地露出笑容。

「带这个去吧。」

先替下周去群马作准备，把相本放在桌上之后，又回到打扫工作上。

边播放动画主题曲边打扫，来到书柜的最下层。当她整理摆满档案与笔记本的柜子时，与令人怀念的迷你笔记本重逢。

「哇，是我住院那时的日记耶。」

打开凯蒂猫的粉红笔记本，还带着些微病房气味。翻着翻着，从原本写满药名和检查概要等跟医学生没两样的笔记内容，突然变成日记。茉莉停下打扫工作翻过页面，那仿佛怀念的战友写来的信。

那个白墙房间的窗户只能开一条小缝，只有刚住院时还想着要是能全部打开不知会有多舒服。当她发现这是为了防止病患自杀时，心情无比混乱，仿佛自己这个人遭受否定。从小隙缝中吹进来的风，是夺走她自由的拘束象征。

抬头仰望窗户。从爽快开放的窗户吹进来的风富含季节气息，抚过茉莉的发梢和脸颊。深吸一口气，是毫无滞淤的气味。几乎揪心的爱怜心情满溢而出，她静静闭上眼睛。那里没有黑暗，橘色的光芒在眼睑内侧呼吸。阳光根本不怕人闭上眼睛，仍然强而有力地温暖着人。那个房间没有阳光照入，从早到晚都开着昏暗的大灯。

又再次低头看笔记本。

上面那些无处可去的不安、恐惧与绝望，是靠这点小事就能抚拭的东西。

当她发现自己如此渴望这么细微的小事时，惊讶得好想哭泣。

太阳光、风的气味、耀眼天空、和谁订下的小约定、让心雀跃欢喜的粮食、自由活动的身体、舒适的空间，「这里」拥有的一切是当时的茉莉全都没有的东西。那肯定就是没有「活下去」的手段吧。

把自己全塞进这小小的笔记本中活着，有超越言语的痛苦。

茉莉就这样坐着面对当时的自己。

在这之中找到了礼子的名字。

这么说来，建议她可以把无法告诉别人的心情写下来的人就是礼子。其实她现在也持续着。眼睛瞄了一眼静静夹在电脑旁杂志间的绿色笔记本，茉莉又翻过页面。

「我自己想要说谢谢、对不起喔、我喜欢你的人又是谁呢？」

回想起病房的白色墙壁和刻划心跳的机械声，摆在窗边的黄色向日葵，红色算术题本，躺在床上的礼子侧脸。

礼子留下的后悔。她没能说出这些就离世了。

谢谢

对不起喔

我喜欢你

当时的礼子已经无法离开医院，这也是茉莉将来要面对的「那时」，茉莉绝对不想在病房中回想着没说出口的后悔。

有什么东西急速在茉莉心中动起来，四倍速回顾二十五年的岁月。

在走马灯中看见那个人，茉莉抬起头。阖上笔记本没放回书柜，茉莉透过打开的窗户眺望天空回想。

「新谷美幸」

那是她还小，十二岁时犯下的罪。

下电车，经过剪票口后，全新的粉红色汽车就停在站前广场上。茉莉挥挥手，新婚人妻带着灿烂笑容下车。

桔梗两人的新家虽然很简单，但摆放着很有两人品味的好家具及可爱的小东西。虽然不大，但只要看着这个空间就能感受到桔梗相当幸福。

大概是因为许久不见，桔梗相当兴奋。就算是以前曾经住过的土地，果然还是很寂寞吧，茉莉心中出现一小片阴影。但在走进附近超市的瞬间「啊，桔梗！今晚要煮什么？」「桔梗，特卖时段就快开始了喔。」「啊，桔梗，今天进了很棒的鲜鱼，待会儿来鲜鱼区看看吧。」「桔梗学姐，你好！」接连有人找桔梗说话。

「桔梗，你已经交到朋友了啊？」

「才不是啦，大家都是以前的朋友。我在这边住到高中嘛，小学和国中同学大家都还记得我，也有转学之后也一直保持联络的同学。」

「这样啊……太好了，可以到以前住过的地方来。」

「对啊，如果是完全陌生的地方，我可能会有点想家。」

桔梗似乎完全融入这块土地了，转学后还保持联络的朋友也帮了不少忙吧。

茉莉转学后就没和同学保持联络，才刚上国中就转学的茉莉，光适应东京生活就耗尽心力。

（而且桔梗在国中和高中都跟偶像一样啊，记得她的人也很多吧……）

看见和桔梗搭话的人们友好的模样，茉莉真心感到松了一口气。

「看那边，你还记得吗？」

「哇，好怀念喔。」

桔梗在回家途中故意绕远路，在可以看见以前住过的集合住宅的坡道下停车。

「有那么旧吗？」

「这当然是因为我们变老了啊。」

「啊，对耶。但我听到在东京可以住独栋房子时超开心的耶。」

「是啊，以前还和你共用一个房间嘛。」

「不觉得都高中生了还那样很不可思议吗？」

「嗯～还好耶，反而是搬家后有自己的房间让我觉得更寂寞。」

「啊，确实如此，我记得你很常溜进我的被窝里。打雷时或是附近发生火灾时绝对会跑过来。」

「哇，这千万不可以告诉阿聪喔。」

「好啦好啦。」

两人一起开口笑，车子往前开动。两人确实在此度过学生时代，正因为如此，回忆的一角有被她遗忘的罪过。

当晚。

「茉莉，明天要去哪？要不要去逛街买东西？」

「对不起，我已经和小学同学约好了。」

「哎呀，这样啊？和谁啊？」

「嗯～你大概不记得了吧。」

「是吗？别太勉强自己喔。如果时间太晚我去接你，要跟我说喔。」

「嗯，谢谢你。」

对刚洗完澡的桔梗说完后，茉莉在客人用的被褥上打开手册。那是从她找遍家里终于找到的小学毕业作文集上抄下来的地址。

新谷美幸，是她小三时因为同班而变得要好的同学。美幸和沙苗相同，因为彼此都最喜欢画画而相当合得来。五年级换班级时也同班的两人，感情好到用一样的铅笔盒。

那是双面都可以开的铅笔盒，不仅可以放铅笔还能放彩色铅笔，里面甚至还有削铅笔机，非常多功能。盖子里面画着两人都很喜欢的漫画中的小狗。她们几乎每天都会去文具店看，虽然想要得不得了，但两人的双亲都不愿意买给她们。不愿意放弃的两人把零用钱一点一滴存下来，那是她们第一次做这种事。就这样花上好几个月，终于买到铅笔盒了。「要一直好好珍惜喔」「要一直用相同的喔」，茉莉至今仍清晰记得紧抱全新红色铅笔盒那天的事情。

但两人的友情，太过脆弱了。

美幸的运动神经极佳，在运动会接力赛上担任女生最后一棒。在互不相让的白热化赛况中，美幸拉开和第二名的距离，遥遥领先。优胜就在眼前，让班上同学都相当兴奋，但就在交棒给最后一棒的男生前，美幸大摔一跤。那一跤摔得连茉莉现在都还印象深刻。最后一棒的男生拼命追赶，结果还是最后一名。

美幸因为这件事情变成集体排挤的目标，并非有谁主导，但大家这时的合作相当迅速，绝对团结。藏起她的课本或是打扫时不帮忙，茉莉亲眼目睹原本友好的同班同学翻脸的瞬间。排挤不断升级后，自动转变成霸凌。当时已经无法凭一己之力做些什么了，「如果出面袒护美幸，下一个就轮到你」——这无言的共识无情地渗透进全班。

茉莉没有勇气出声对抗也没有勇气在班会上提出议论，就这样，茉莉换掉两人相同的铅笔盒。

原本下课时间都在教室画画也变成跑出去玩，感觉午休时间如永恒般漫长，就算是讨厌的数学课，只要是上课时间就能安心。到毕业前的五个月，茉莉屏息静静地潜藏在班上。从远处看着明显被孤立的美幸，却也贯彻冷漠，在没说过什么话也不合拍的团体中笑着度过。

国中因为学区分开，美幸应该不知道茉莉到东京去了吧。毕业典礼中没和任何人一起合照也没被邀约签毕业纪念册的美幸，茉莉怎样都想不起来她最后到底是怎样离开学校。

美幸到最后都一直用着那个红色铅笔盒，对美幸的求救讯号视而不见，这就是茉莉的罪过。

下定决心朝美幸老家的地址走去，依稀见过面的美幸弟弟出来应门。对方似乎完全不记得茉莉。

茉莉不敢说自己是小学同学，不小心说出自己是国中同学。小时候总是满脸笑容跟在美幸身后的弟弟一脸厌烦地回答：「姐姐已经结婚了不住这边。」他似乎没有守密义务，爽快地告诉茉莉地址。

茉莉边想着是不是该对他说别这么轻易告诉别人这种事情，朝他说的地址走去。好几次向路人问路才终于抵达后，茉莉忍不住惊呼「哇喔！」

这是有着欧式屋顶，外观可爱的独栋房子。白色大门那头可见明说「这家人的兴趣是园艺」的花坛。阳光照射下，全新的门牌美丽又凛然地闪闪发亮，散发出幸福家庭就住在这里的氛围。

看见这副光景，茉莉脑袋遭受拳击般的冲击。现在才发现自己正试图要做相当自私的行为，而停下按门铃的手。

低下头后，再次看向门牌。

——还是回家吧。

就在她的心想转身离去时。

茉莉和门内的黄金猎犬对上眼了。黑溜溜的可爱大眼捕捉到她的瞬间一变，发出惊人吠叫声朝这边猛烈冲过来，巨大的叫声在宁静的住宅区中响起。看见只要助跑往上一跳就能飞越大门的大型犬冲过来，茉莉惊声尖叫。

花坛那头的落地窗被拉开，大概听见大门这头茉莉的惨叫声吧，住户边哄孩子边走下庭院。

女性就是美幸。半长发漂亮烫卷，身穿海军风上衣搭配窄管牛仔裤，俨然年轻太太的模样但仍留有往日面容。怀中一岁左右的小女孩天真地看着茉莉。

「皮尔！皮尔，安静！」

美幸慌慌张张跑过来，黄金猎犬虽然闭上嘴巴，仍低鸣威吓瞪着茉莉。

「那个……」

美幸开口喊缩在门边的茉莉，茉莉戒慎恐惧地抬起头看美幸。

「……茉莉？」

「好、好久不见……」

「骗人，真的是茉莉吗？」

「真的是茉莉，高林茉莉。」

隔着门，茉莉一口气简短说完转学到姐姐结婚的事情，美幸温柔地微笑。把名叫皮尔的黄金猎犬牵回狗屋绑好后，替茉莉开门。

「没想到你会来找我，太开心了！」

茉莉疑神疑鬼地心想「真的假的」，但还是想要老实相信这句话。

进到屋内，里头和外观相同充满幸福感。造型感十足的墙边柜上摆放的照片中，有看起来很温柔的丈夫、美幸和小婴儿。

身穿COMME CA婴儿服的小女孩在茉莉身边摇摇晃晃走着，她大概不怎么怕生吧，很亲人地抬头看茉莉。

「所以桔梗姐姐现在住这边啊。」

「嗯，住南中学那附近。」

「好想见她，她就是『女生们的偶像！』感觉的人啊。」

美幸将红茶放上矮桌后，抱起地毯上的孩子在沙发上坐下。茉莉也在她的招呼下坐下。

美幸成长成一个光采动人的女性，完全无法想像那时总是阴沉低着头，这让茉莉好高兴。

「茉莉呢？现在在干嘛？」

美幸问道。茉莉缩回伸向茶杯的手。

直说「搞坏身体了」也没关系，但只有此时，有别于嫉妒与欣羡，她想要隐瞒自己。她不想让小婴儿天真的笑容，以及充斥这个家的幸福染上阴霾。

「在东京当上班族。」

「我有听别人说你转学了，原来是去东京啊，东京啊，真好。」

「你才好啦，有老公还有可爱的宝宝。」

茉莉说完后，美幸回以开心的笑容。

「美幸，那个啊。」

茉莉虽然有点不知所措，还是坐立难安，开始说起自己为什么会来找美幸。

「对不起。」

茉莉起身一鞠躬，宁静的住宅区中出现小小的沉默。

透过浏海看见美幸端起茶杯。茉莉不知何时该抬起头，在美幸喝了一口红茶放回茶杯后都保持相同姿势。

「茉莉，已经没关系了。」

「真的吗……」

「没关系，那也不是茉莉的错啊。」

在美幸催促下坐回沙发后，茉莉一口气喝光红茶。美幸抱着小婴儿，直直凝视着茉莉，接着笑了：

「现在还记得这件事的只有茉莉了啦。」

「是吗……」

「就是，大家都忘了。人啊，很难忘记自己遇到的事情，却记不太住自己做过的事呢。因为我也是一样，所以很清楚。」

「你也一样……？」

「对，因为我在国中可是霸凌者呢。」

美幸俏皮地耸耸肩，呵呵笑了。

「上同一间国中的人应该知道，应该会说『美幸超恐怖的』。」

「超恐怖的啊……」

「我可不是不良少女喔，可是很认真参加社团活动呢。」

「什么社？」

「田径，别看我这样，我可是县纪录保持人呢！」

遭到霸凌的她借着持续练跑抹消那个过去。在田径队得到学长姐信赖并得到支持后，彻底欺负她看不顺眼的人。美幸满不在乎地说，其中也包含小六时欺负她的女同学在内。

「以眼还眼，真的就是小孩子吵架啊。那时感觉到几乎想死的绝望，但事到如今，我自己也在反省。但我不会像你一样去道歉，也没有人会来向我道歉。」

「美幸，你虽然在笑，但你说出口的话充满暴力耶。」

「是吗？我也变强大了啦。遭霸凌后变强，变成霸凌者之后变得更强。但我啊，如果美树……这孩子被欺负的话，应该会变得更强，反之如果她变成霸凌者，应该会变得更强、更强。」

「……那超强耶。」

茉莉一笑，美幸纤细的手腕高高抱起小婴儿，美树开心地呀呀欢笑。

「美幸，对不起。」

「没关系啦，而且你完全没办法变成欺负人的人啊。」

「是吗，我觉得我满过分的耶……」

「为了换掉铅笔盒跟我道歉，都让我笑了。」

「对不起……」

「那时候，那种小事就是那么重要嘛，嗯，我接受你的谢罪。」

美幸笑道，笑容中看见一起画画时的面容。

「身为一个霸凌者，就我来说你太温柔了啦。」

「这是霸凌者的意见吗……」

「虽然无奈跟着班上起舞，但我知道其实你非常关心我。我很喜欢你这点喔，所以你今天来让我很高兴。比起这个，茉莉你还记得铅笔盒，听到狗狗名叫皮尔却没有反应啊？」

「咦？什么意思？」

茉莉一回问，美幸嘟起嘴来。小学时，她就习惯在画画画不好时这样嘟起嘴巴。

美幸边添红茶，有点生气地说：

「真过分耶，皮尔不就是茉莉最喜欢的漫画的主角名字吗。你不是说生宝宝要替他取名皮尔吗？我再怎样都没办法替这孩子取名皮尔啦，所以才替狗狗取名皮尔。」

「你为什么会用我喜欢的……」

「对我来说，你是我孩提时代最好的回忆啊。我开心的回忆中绝对有你，所以替小孩取名字时，替狗狗取名字时，我都想起你喔。」

美幸的笑容让茉莉感到好害臊无法直视，就像第一次被喜欢的男生告白时一样心跳加速，害羞又开心的心情扰动身体。

「美幸，谢谢你。」

「我才要说，茉莉，谢谢你来找我。」

两人面对面互视而笑。茉莉伸出手，美树也朝她伸出手。茉莉抱过美树稍微抛高高，美树扬声大笑。没想到自己有机会这样抱着朋友的孩子，如果是平常，她应该会对自己大量服药无法生小孩感到悲观。但她老实觉得眼前这张健康的笑容好可爱。

回到东京后，寄封信给美幸吧。

「啊，对了，茉莉，你还记得三、四年级时的班级吗？」

「嗯，记得啊。大家感情很好呢。班导很年轻，班上也是很团结一致的感觉。」

「没错没错，大家现在感情还是很好喔。」

「是喔？」

「嗯，你还记得班长三谷吗？他现在继承家业经营肉品店，他家的东西很不错，所以附近的主妇都会去他家买。然后班上的女生聚集起来，三谷也到处联络男生们，大概两年前开始吧，大家会报告结婚消息顺便举办同学会。」

「同学会？在饭店吗？」

美幸在另一头的厨房里边更换红茶茶叶边笑着说：

「不是不是，附近的居酒屋啦，还挺多人会来的耶。茉莉，你要在这边待多久？工作之类的有办法调整吗？嗯……」

美幸手指抚过摆在厨房窗边的月历，表情突然兴奋起来。

「后天！后天有一场！去嘛。」

「咦？美幸呢？」

「我要二次会之后才参加，我偶尔会在老公回家后去参加。你来绝对会让大家吓一大跳！大家不是有一起写作文集吗？当时的封面就是你画的啊。那张班导冈町老师的画现在还是会让我大爆笑。你来大家绝对会很高兴。」

回想起令人怀念的同学。报告结婚消息顺便举办同学会，虽然主旨有点讨厌，但现在的茉莉是「东京的上班族」。那就跟角色扮演一样变成完全不同的人，让她心情悸动。

「茉莉，一起去嘛。」

茉莉点点头。

接着还有另一件事。

她想起「我喜欢你」去哪里了。

美幸不知道我的地雷。所以我有办法在她面前坦率。只要完美演绎，就连心都能装饰一番。

好轻松。不是病患的我。

我稍微在心中祈祷，要是谎言能成真就好了。

第一卷 第九章

茉莉决定延后回家的时间，出席同学会。

请桔梗送她到美幸告诉她的居酒屋。

「要玩晚一点也没关系，但不可以太勉强喔。」

桔梗从驾驶座探头过来说。

「别担心，谢谢你送我来。」

「几点都没关系，打电话给我，我来接你。」

「谢谢你，那我走啰。」

目送车子开远后，茉莉朝着夜空吐一口气。白天开始变长的初夏天空，从居酒屋逐渐热闹的时段开始慢慢转暗。淡淡的上弦月看起来好白。

来居酒屋还有专人接送，是有多温室花朵啊，稍微挖苦自己。但不可以觉得姐姐的担忧很烦人。

一站到居酒屋的门帘前突然感到恐怖不敢进门。茉莉向桔梗借衣服，妆容和指甲也是桔梗帮忙的。就在她想照镜子再确认一次时……

「你不进去吗？」

背后突然响起的声音，让茉莉吓得跳了一下。转头一看，一身大学生打扮的男人站在后面。松垮的T恤搭配遮住运动鞋的长牛仔裤。混杂褐色和黑色的凌乱微长发。

「不好意思！」

茉莉忍不住道歉，逃难般钻过门帘进入店内。

「小茉莉……」

感觉听到自己的名字，茉莉戒慎恐惧转过头后，身后的男人一脸惊讶地凝视茉莉。

总动员记忆寻找他的身影，但不记得在东京见过，也不是短大时代。那么是小学啰？所以同年？

打扮看起来像大学生，所以是学弟吗？这张脸在同龄者中看起来不太可靠，更正确来说，还留有「这个人小时候一定常常被误认为女生」的可爱童稚。但就算把记忆扩大到学弟，仍然完全找不到他的面容。

茉莉不知该说什么，就在他要开口的瞬间，另一头包厢的门被打开，听见吵闹的欢迎问候。

「茉莉，这边这边！好久不见～咦？你该不会是真部？哇，你也来了啊。真部也来了喔！」

班上同学当然不会放任睽违超过十年不见的茉莉不管，进包厢后受到大家热烈欢迎。

「茉莉，好久不见了，真怀念啊！」

事前已经接到美幸联络，得知茉莉会来的同班同学们来和茉莉说话时，她努力对照记忆和大家的名字，忙得甚至不知道对方在说什么。

除了热烈聊天外，桌上也摆满了居酒屋餐点。茉莉都还没点餐，已经有杯啤酒摆在她面前，从刚刚起不知道已经干杯几次了。

「茉莉在东京工作对吧？我听美幸说的。」

「东京真好！好帅气。」

「哇，你那就是乡巴佬的发言耶。」

「一般行政吗？」

「那个……服饰类的……」

同学们连珠炮似接连和她说话后，她也冲势过猛，回过神时已经把第二个谎言脱口而出。

「真好耶，茉莉，服饰类的好像连续剧喔。」

「只是很忙而已啦。」

「所以你会做衣服之类的吗？」

「没有，我主要负责行销。」

「好帅气喔！」

明明就只做过动画角色的服装，谎言流畅地脱口而出。茉莉从小学就擅长家政，运动服袋和直笛袋全都是她自己做。因为有同学记得这件事，她也自然融入这个人设中。

随着店家顾客越来越多，同班同学也陆续出现。假日还去上班的，自己开的店休息了之类的，各种职业的人聚集而来。不知何时，看见怀念的面容已经能立刻回想起名字，聊得越来越开心。茉莉故作自然地移动到才刚出现，一身西装打扮的他身边。

「茉莉，好久不见。」

「阿武也是，你看起来过得不错。」

互相笑着干杯时，茉莉好好确认了他的左手无名指。

阿武是茉莉的初恋。开朗有朝气是班上的领头羊，那时已经很帅了，现在精明的脸庞搭配西装打扮，出色到让人感觉新的恋情就要从这一瞬间开始。

「喔，茉莉在服饰圈工作啊，你以前很擅长做包包嘛。」

「你还记得？」

「因为常常被展示在走廊上啊。」

他柔和的笑容还留有孩提时代那份温和，目的是与他重逢的茉莉，寻找开口问他能不能找时间另外见面的时机。

只知道谈直接了当恋爱的茉莉，唯一一个没说出「我喜欢你」的对象就是他。国中时各分东西，最终没有说出口，但从小三同班开始到去东京为止，茉莉都全心全意喜欢着他。

「话说回来，茉莉以前说过想当漫画家吧？」

「有吗？」

「有啦，我说我要用田径跑进奥运，你说你要当漫画家。你忘了吗？」

还以为自己被看穿心思而慌张失措，但阿武的柔和笑容没出现任何变化。

他怎么可能会知道实情，茉莉平静自己的失措。接着用这才回想起来的音色回答：

「对耶！有、有，是讲到很厉害的梦想。」

「对啦，你那个梦想呢？已经不画画了吗？」

「没有画了啦。」

茉莉耸肩说着想要结束这个话题。

「小茉莉，要喝什么吗？」

突然听见轻快的声音，转头一看刚刚那男生就在后面。

大约二十人左右的同班同学聚集而来，其中有变得让人感觉已经是中阶主管的人，也有和阿武一样变成有型大人的人。每个人变老的模样各有不同，但仍充满学生感的只有旁边这个他。

他是真部和人。就跟他现在在这里明显格格不入一样，茉莉依稀记得小学时他在班上也是格格不入的存在。与十个女生中就有八个女生喜欢的阿武不同，是另一种意义让人另眼相看的男生。

成绩超好，运动神经也很棒。但他不是风云人物，茉莉没和他说过多少话不足以记得他的个性，但还记得他有点怪。下课时间都在看文库本，放学时总是第一个离开教室。

「我还……」

「乌龙茶可以吗？」

他看着菜单突然这样说。正当茉莉想要拒绝时，他已经对一旁的店员点了两杯乌龙茶。

「那个……」

「好啦，陪我喝嘛。」

和人咧嘴一笑。他的牙齿很整齐，眼角下弯的表情跟令人无从讨厌的孩子没两样，茉莉只好闭嘴。

「阿和还是一样我行我素。」

身旁的阿武笑了。

「是啊，我跟你不同，没有在社会上生活嘛。」

「没有在社会上生活？」

茉莉回问，和人把垂落脸颊的微卷头发往上梳之后耸肩：

「因为我没去公司上班，过着悠然自在的人生。」

「所以是尼特族？」

「茉莉，不是啦，你不记得了？阿和家是历史悠久的茶道家族，将来有天会继承家业对吧。」

「对，我会变成卖茶的。所以现在只要好好修行，再来完全自由。」

「所以说那是我行我素啦。」

「现在没关系啦，现在。」

边看着两人把自己夹在中间对话的样子，茉莉问出单纯的疑问：

「唉，你们两个有这么要好吗？」

「我们高中同校。六年一贯的私立学校，阿和国中就念那边，我高中才去。」

「我是直升的嘛。」

「我们同班，阿和也会来田径队帮忙出赛。」

「是喔。」

「很意外？」

和人问完后，茉莉挥挥双手否认：

「没有，不意外啦，只是觉得你跟小学时一样运动神经很好啊。」

「你还记得？」

「嗯，你跑步很快对吧？还有跳箱，也是班上跳最高的。我没办法跳过五层，觉得你好厉害。」

明明是瞬间想起来的事，说完后只见和人露出叫人惊讶的开心笑容。跟黏人的幼犬一般满脸灿烂笑容。

「小茉莉，谢谢你。」

「叫茉莉还加个小字的人，只有阿和一个耶。」

「我没办法直呼女孩子的名字啦。」

阿武一嘲笑他，和人一脸正经否定。茉莉根本想不起来小学时和人是怎么叫她，她又是怎么叫和人的。

「从以前就这样吗？」

「啊，你不记得了啊，小茉莉，我好难过。」

「对、对不起！啊，但我很高兴。大家平常都直呼我的名字，而且现在加上小让我觉得有点开心。」

「真的吗？」

「嗯。」

阿武说起只有秀才能念的私立高中的一点小友情，茉莉这才发现，叫和人「阿和」的只有阿武一个人。

「阿和让人另眼相看啊，成绩名列前茅，在教室里都静静看着英文书。」

「原来是文学少年啊。」

「才不是！因为我在家总听些死板的日文，所以看英文逃避啦。」

「什么，这理由也太夸张了。」

「但小说之类的读原文比较有趣喔。」

「我英文总成绩还没拿过『3』以上。」

「茉莉，你不能和他比啦，阿和不知道还有『5』以外的数字。」

「哇，你在挖苦我。」

两人同声发笑后，和人不高兴地把炸鸡块丢进嘴里，茉莉把剩下已经没气的啤酒一口气喝光。

「别闹别扭，阿和对不起嘛。」

结果茉莉还是想不起来小学时怎么叫他，所以就仿效阿武叫他阿和。

「反正我没拿过『5』以外的数字啦。」

「哇，自己说了。」

茉莉一笑，和人伤脑筋似地搔搔头。虽然和人外表这样，但只要仔细观察就可以发现他背打得很直，拿筷子的姿势也很正确，手指很漂亮让人印象深刻。

由于接着要去续摊而起身，就在不舍地与要离开的同学道别，而在店门前交换手机信箱时——

「阿武，你女友今天呢？」

某人的声音让茉莉不禁抬起头，接着与和人对上眼，茉莉尴尬地把视线拉回手机萤幕上。

「今天回她家去了，因为知道我今天会晚回家。」

「你们要同居多久啊？也差不多该考虑结婚了吧？」

「我是很想结，但她还想多工作一下。」

「这样啊，她也才刚出社会一年嘛。」

声音在头顶上交错，突如其来的炸弹让茉莉发现自己的笑容非常僵硬，自顾自订定的告白计划就这样脆弱崩坏了。

交换完信箱道别后，前往续摊的脚步顿时变得沉重。因为美幸会来也没办法拒绝，但茉莉参加续摊的目的有一半是想要和阿武约见面。

阿武就在三三两两移动的人群前方，刚刚明明还坐在身边，现在感觉遥不可及。渐渐地离大家越来越远来到队伍最后方时，和人探头看了茉莉一脸无趣的表情。

「小茉莉有在做衣服吗？」

「咦？」

「你刚刚有说吧。」

「不是做是行销，写企划之类的。」

「这样啊，还真可惜。」

手插在牛仔裤口袋中漫不经心走着的和人，像回想起什么一般仰望夜空说道。

「小茉莉的手很巧。」

「你也还记得吗？」

「记得啊。」

「家政课的包包？」

「不是，是我衬衫的钮扣。」

边抬头看高出自己一个头的他边搜寻记忆，但完全找不到那件事。看见茉莉一脸不解，和人又露出可爱的酒窝苦笑说：

「不记得了？原来不记得了啊。」

「对不起。」

「那可是我小学时代最美好的回忆耶。」

「是吗？」

「对，是你发现我衬衫的钮扣快掉了还替我缝好。就这样穿在身上直接替我缝胸前的钮扣，那还是我第一次和女生的脸靠那么近，我超紧张。」

「……这样啊，有那种事啊。」

「有，我还记得耶。」

茉莉的胸口扑通了一下，与之同时，身边响起手机铃声，和人停下脚步接电话。同学们没发现而继续走远，茉莉也不能丢下和人不管，只好走一段路后停下来，拼命寻找和人说的那段记忆。

「是的，我明白了。不好意思，今晚……是的。那我很清楚。是的，我下周会登门拜访，我明白，我已经做好那些准备。是的……对。我会照母亲说的……是的，我很清楚。非常感谢您。」

和人的语调和刚刚完全不同，茉莉抬起头。站在小路上说话的他，不只语调严肃，还端正姿势，表情也带着凛然风貌。刚刚还那样开朗的和人表情越来越阴沉，大概是被来电对象说得不能回嘴，偶尔被打断时还会紧咬嘴唇，茉莉有点不安地看他。

「对不起，谢谢你等我。」

挂断电话后又恢复纯真的笑容跑过来。

「不会。」

「是我爸打来的。」

「你爸？还真是有礼貌耶，害我以为是你上司。」

「的确是上司。」

「咦？」

「我爸是家元note，我不是儿子而是徒弟，我们之间是师徒关系。」

注3：在此指称传统艺能流派的主导者，等同「掌门人」的地位。

第一次看见有人把父亲称作「上司」，茉莉找不到下一句话。从电话听起来，可以发现他们亲子关系不是很好。前面的团体发出欢声雷动的大笑声，让茉莉吓得真的讲不出下一句话。

「小茉莉想什么马上写在表情上。」

大概发现茉莉很尴尬，和人含笑说道。

「咦？啊，对、对不起！」

「别道歉，没关系，我已经习惯了。」

「习惯了……」

才说出口立刻发现不该问，和人没错过这一幕，手指戳了茉莉的脸颊。

「写在表情上了。」

「啊！对不起。」

「小茉莉一点也没变耶，这部分完全没变，太好了。」

「被人说我从小学到现在都没变一点也不开心耶……」

「是吗？我就很喜欢这种。」

和人自然说出的这句话让茉莉全身僵硬。就算这句话没特别意义，茉莉也无法巧妙地带过话题而慌张。当她硬是转换话题后，她的不自在让和人啊哈哈大笑。

在续摊的居酒屋和美幸会合后，女生们聊得相当热烈。和人原本和阿武说话，但在女生聊到一个段落后，又霸占茉莉身边的位置，大概看穿茉莉不擅喝酒吧，擅自替她点了甜腻的果汁。

刚刚那句「我就很喜欢」从中作梗，茉莉觉得待在和人身边好不自在。

续摊时大家聊育儿、聊婚姻、抱怨工作，聊得相当热烈。茉莉也说了些捏造的怨言，但她逐渐感到疲惫，同时身体也开始感到倦怠。十二点就会阵亡，这羞人的话她怎样也说不出口，但她的身体确实渴望寂静与睡眠。但没有人会多在意，明明没有人知道让她更轻松，却感到有点不安。

「小茉莉，你还好吗？」

身边传来的声音让她抬起头，没和大家一起抱怨的和人正看着茉莉。

「为什么这么问？我没事喔。」

「你要不要先回家比较好？你姐会担心喔。」

「啊，对了茉莉！桔梗学姐！大家听说了吗？桔梗学姐结婚后搬到这边来了！」

美幸这句话让大家吓一大跳，大家开始提问后，茉莉又保持笑容装出开朗加入大家的话题。

时间过凌晨一点后，电话果然还是响了，是阿聪打来的。

「对不起，我要回去了。」

『嗯，我们也想说你应该和大家很久不见聊得很开心吧，对不起喔，但还是担心你。』

「别担心，请来……」

因为不知道该怎么说明店在哪，茉莉走出店门外想要找店名或大楼的名称。她只是跟着大家走完全不知道地理位置，她想去问美幸先挂断电话时，和人探出头来。

「要回去了？」

「啊，嗯，我姐老公打来的，说要来接我。」

「他要来这边接你吗？」

「对，但我不知道这边是哪。啊，阿和，我现在打电话过去，你可以帮我说明吗？」

「那我送你回去好吗？」

茉莉有种他应该会这么说的感觉，但实际上真的听到时，茉莉又过度反应。就跟人生中第一次听到这句话时一样红了一张脸，脑袋闪过各种可能情境。

「公寓是在南中学后面吧？和我同一个方向，可以吗？」

「那个……你已经不喝了吗？」

「我随时都可以喝。」

夜风带走滚烫脸颊的热度。甩开期待、足以消除期待的不安，以及自以为是的妄想后点头。

回到座位告诉大家要先走了之后，已经喝醉的一行人夸张地表现遗憾。

「再见，再联络喔。」

「要回东京时跟我说，我去送你。」

「谢谢，回去前再一起喝个茶吧。」

「要传讯息给我喔。」

向美幸道谢并道别后，对曾经最喜欢的阿武挥挥手。

「要结婚要告诉我喔。」

「好，茉莉也是喔。」

「我还久的咧！工作太有趣了。」

「可以聊往事非常开心，下次再回来啦。」

「我也是！下次见。」

结果，「我喜欢你」无处可去，但好久没度过如此充实的时光了。

走出居酒屋，和人就在那里。

「不和大家说一声好吗？」

「嗯，没有关系。」

茉莉拼命说着社交辞令，还满口谎言，与之相较，和人只和阿武一个人好好聊天。虽然他说他随时可以喝，但听说这是他第二次参加同学会。刚刚他自己说第一次是阿武硬拉着他参加的。

跟在走在前方的和人走，茉莉从旁轻轻抬头看他。发现茉莉的视线后，和人露出友善笑容。

和人从小就不和人混在一起。下课时间总是静静的，就算在班上跳过最高的跳箱时，也丝毫不兴奋只是顶着捉摸不定的表情。

「你现在在想我吗？」

「咦、才没有！」

「因为你一直看着我啊。」

「才没有看你！」

茉莉慌慌张张别开脸。

「小茉莉没有男朋友啊。」

「你为什么如此笃定。」

「直觉。」

「超没礼貌！但我真的没有也气不起来。」

「你这么可爱太浪费了。」

「可爱？哇，好久没听到有人说我可爱了！」

两人配合着步伐走着。铁门全部拉下的商店街正中央响起茉莉的声音，和人的笑声包裹住她的声音。和人很爱笑，他开心的笑容惹得自己也绽放笑容。

「和人没女友吗？」

「没有。」

「你这么可爱太浪费了。」

说出同一句话后，和人吓了一跳低头看茉莉，接着那张可爱的脸闹别扭地说：

「我很在意这张娃娃脸耶。」

「你这样打扮又更明显了啦，好像在街上游手好闲的学生。」

「听专业的这么说刺痛我了。」

和人垂下肩膀，茉莉慌慌张张地说：

「但比起变成大叔，永远看起来都很年轻比较吃香啊。」

茉莉露出讨好的笑容快速说，因为她明明不是专业的却被叫「专业」而心绪不宁。

「小茉莉变得好成熟。」

和人的声音在拉起铁门空无一人的路上响起，边走边露出恬静微笑的眼神带着温柔，明明没有被他碰触，却陷入全身被他包裹的感觉。害臊感让茉莉双颊发痒。闭上嘴突然被寂静包围，茉莉创造出的沉默让她更加强烈意识「和男人独处」这件事，她突然变得好害羞地从和人身上别开视线。

眼睛看见移动到西方天空上的淡色上弦月，感觉月亮正弯嘴嘲笑她。从商店街前方吹过来的暖风纠缠着裙摆不放。搔痒的感觉让茉莉紧咬牙根。风吹响紧闭的铁门，让她感觉好像被很多人盯着看，心中嘈杂不已。

刚刚还没意识到的事情突然看起来带着明显轮廓。

和人转过头时，茉莉的心稍微往上一跳。

「小茉莉，你明天有事吗？」

他用不让茉莉起戒心的声音问。

虽然和人和在吵闹的俱乐部中大喊「雷鬼超赞」的男生相同打扮，但没有他们那种粗野的样子，和人的声音没有下流企图的感觉。有多久没和男生共度假日了呢？约见面，一起去吃饭，然后看电影？还是要去哪里玩？和人会怎么度过呢？茉莉坦率地想知道与和人会共度怎样的假日。

「没有特别预定。」

「那我们明天出去玩吧。」

「玩什么？」

「机会难得，要不要去小学一趟？」

就跟挥棒落空一样让人泄气，虽然没有马上就出现什么不道德的妄想，但这太健康的提议也太好笑了。

「好啊，去看看吧。」

和人太大方展现喜悦，让茉莉已经开始期待起明天。

偶尔很想听谁对我说「我喜欢你喔」。

只是这样就能让我感觉自己活着，就算女生对我说也好。

我喜欢你喔。

多棒的一句话啊。

只是这样就能让我变温柔。

我也对谁说这句话吧。

第一卷 第十章

两人约在大门见面，茉莉准时抵达时，和人已经在那边了。

这天从早艳阳高照，和人身穿合身的白色T恤与比昨天好上许多的牛仔裤，看起来和他年龄相近多了。

「小茉莉，早安。」

「早安。」

和人双手插在牛仔裤后口袋露出笑容。

「今天是周日，可以进去吗？」

「嗯，足球队和棒球队每周都有练习。」

「你还真清楚耶。」

「这边是我的散步路线。」

「散步，你是过怎样的生活啦。」

茉莉呵呵一笑，和人跟猫咪一样乱搔自己的头。

穿过正门，操场传来孩子们的声音。经过泳池旁侧眼看着操场，两人一起抬头看校舍。校舍和他们在学时一样完全没变，怀念的景色与唤醒记忆的气味，秋千、攀登架和云梯也还在相同地方。

单杠好低。茉莉忍不住跑过去抓着想转圈圈，但现在完全做不到以前能办到的单杠翻转了。

「小茉莉，你动作太迟钝了啦。」

「那你又怎样啦。」

茉莉回嘴后，和人在她旁边轻轻松松翻转一圈。和人转到上方抬起头，伸直手臂低头笑了。他轻盈的动作让人不禁看入迷。

「单杠变好低喔。」

「那表示你长那么高了。」

「啊，那现在应该可以办到那个。」

和人从单杠上跳下来，跑到游乐器材最里面的高单杠旁。连最高的单杠，他只要伸长手就能抓到。

「抓到了。」

「男生都会用这个吊单杠对吧。」

「对，都会玩。体能测试时我和阿武两个人拉个不停。」

「啊，我记得那个，结果是谁赢了啊？」

「我。」

「是吗？原来阿武也会输啊。」

「不好意思，我可从来没输给他过。」

「真的吗？」

「真的！」

小时候觉得如天一般高的单杠，和人轻轻一跳又轻松翻上去，在上面伸直手臂。他从比刚刚更高的地方眺望远方，茉莉从下面抬头看他。

护网那头响起击中球的清脆声音，转过头看，全身砂土的孩子们在操场上四处奔跑追着足球，或是挥动球棒。两人有种在旁看着当年自己的错觉。

茉莉想着当时的事。明天毫无条件地存在，今天总之就是开心度过。就算没有钱，也有可以用这边的游乐器材玩一整天的神秘智慧，总是被包围在有着无限广阔世界的感觉中。

哪个才幸福呢？明白死亡的人类，与不明白死亡的人类。明明两者时间流逝的速度相同啊。

「小茉莉。」

抬起头，和人从上方朝她微笑。那是不知期限，悠哉且平稳的表情。

「天气真好呢。」

「对啊……」

「不觉得光这样就很幸福吗？」

和人抬头看天空，茉莉也抬头看相同方向。

「好漂亮……」

光只是看到这个颜色就感觉幸福。

和人从单杠上跳下来拍拍牛仔裤笑了。两人视线交会，茉莉也直率回笑。

「走吧，我有个东西想要让你看。」

和人说完拉着茉莉的手往校舍走。和人的大手完全包裹住自己的手，茉莉觉得他的掌心和天空一样美丽。

感觉换鞋处摆放的鞋柜好小，与穿袜子走在走廊上冰冷、坚硬的感觉都是新鲜的感动。走上楼梯，静静走入挂着三年二班牌子的教室中。

眼前的光景仿佛袖珍模型。桌子、椅子、书柜和窗户全都看起来好小。用力吸进令人怀念的空气，茉莉像个孩子般兴奋地跑到窗边的位置坐下。里头摆着画上动漫角色的道具箱的小桌子，有着用旧的木头颜色。

「以前是这样吗？」

「全部都好小喔。」

「小茉莉的位子是那边吗？」

「不记得了，你呢？」

「我也不记得了，但我记得我没有和你坐旁边过。」

和人说完在茉莉旁边坐下。在不符合身体尺寸的桌上撑着下巴看茉莉。

「小茉莉以前喜欢谁？」

「小学时吗？」

「我来猜，是阿武对吧？」

和人的答案吓了茉莉一跳。

「你为什么知道？」

「因为你很好懂啊，从小就什么都写在脸上。」

「这样啊，那阿武也发现了吧。」

茉莉起身，去看看后方柜子上的金鱼水族箱，或是抬头看孩子们色彩缤纷的画。后方黑板上写着令人怀念的季节歌曲歌词，看着歌词哼歌，或是抬头看上面贴着的历史年表哀叹自己记忆力的匮乏。和人的视线没有离开她的背。

「不清楚耶，阿武很迟钝嘛。那家伙就是天然真的不知道自己很受欢迎的那种人。」

「他就是那种地方很帅气啦。」

「昨天见到的阿武也是？」

转过头对上的视线让她感到不自在，她又转回后方的年表上。

「阿武就跟以前一模一样，变得更帅，又很温柔。而且他还记得我的梦想让我有点感动。但是，已经不会这么轻易就喜欢上他了。」

「为什么？」

「初恋归初恋，昨天归昨天。」

「你没在那段时间坠入情海？」

「没有那么简单就喜欢上人。」

虽然这样说，但自己得知阿武有女友时的沮丧态度应该早就被看穿了吧。

「喜欢上一个人只要一瞬间吧。」

听到椅子嘎啦拉开的声音，转过头只见和人站起身。他穿过桌椅朝这边走来，身边的桌子和柜子太小，让逐步靠近的和人显得更有压迫感。和人脖子上项链的金属片晃动互撞铿锵作响。

「那短短的时间已经足以喜欢上一个人。」

「我并没有……」

「如果是曾经喜欢过的人，就更容易喜欢上他。」

金属片匡啷一响，白色衬衫就在眼前，茉莉时至此时才终于意识到和人是个男人。她用力抬起头，和人俯视着自己，茉莉一瞬间被他那从未见过的认真眼神吸引，无法动弹。突然对想要笑着转换话题蒙混过去的自己感到羞愧。

该不会对和人来说不是在说小学时的事情，而是现在进行式……？那之后，身体热度逐渐上升，连在心中独白也办不到。

但是，落在身体变得僵硬的茉莉头上的，是他不急不徐的声音。

「但是阿武已经有女朋友了，太好了。」

抬头一看，和人露出黏人小狗般的表情笑着，茉莉的精神和身体瞬间放松。像是被和人将了一军的感觉超级令人不悦，茉莉穿过和人身边发出带刺的声音：

「什么太好了，莫名其妙。」

脑袋不停妄想让心脏仍剧烈跳动，后背也冒出汗水，就算只有一瞬间，她也不想让和人发现自己很紧张。

「因为就只有阿武被小茉莉喜欢，让人很火大嘛。」

茉莉反射性地吓了一跳。和人突然抓住茉莉的手腕，意志强烈地拉着她往某处前进。

「干嘛啦？」

茉莉被和人拉着走出教室，走进三年一班隔壁的教室后，和人放开茉莉的手朝里面走。这是摆放木制桌子，充满颜料、护木漆和木材气味的美劳教室。和人带着什么目的似地走到正面白板后方去。

茉莉有点犹豫但还是跟着走，那边有座直达天花板，摆满画材的柜子。图画纸、彩色铅笔、颜料、水桶、笔、黏着剂、墨水、雕刻刀等等的摆放其中。刺鼻的颜料气味唤醒茉莉怀念的记忆。

和人把柜子中的东西抽出来放在地板上。

「小茉莉，你看这里。」

和人坐在最里头的柜子前，茉莉感到惊讶的同时，心中也涌出完全相反的奇妙期待感。

「这边，你还记得吗？」

和人一手放在柜子边缘，另一手指着旁边。探头一看，茉莉吓得抬起头盯着和人。和人笑得仿佛恶作剧成功的小孩。

最里头的柜子最下层还留着「茉莉」的刻痕，这格柜子平常都摆着胶合板，小学时参加美劳社团的茉莉知道这里绝对不会被发现。

茉莉小学时，趁着社团活动结束教室空无一人之时，就跟刚刚和人做的一样，把高年级在版画中使用的胶合板偷偷搬出来，接着在柜子里刻下自己的名字。因为她想要品尝独占她在学校里最爱场所的感觉。

「还留着耶。」

「为什么……为什么你会知道？」

惊讶与迟了一步才出现的害臊感让茉莉不知所措，接下来，和人仿佛轮到他表白秘密般地把自己放在柜子上的手拿开。

「毕展要做版画时发现的。我原本想找你确认，但当时已经不同班了没问到。但我好高兴，好像发现了小茉莉的秘密一样。所以我也刻了。」

「茉莉」的旁边刻着「和人」的名字。

那不是茉莉那种杂乱的刻法，而是很漂亮的汉字。而且两个名字之间还用马克笔画上爱的小伞。

「这是谁画的啊。」

「不是你画的吗？」

「再怎样也不会画爱的小伞啦，我小时候还没有那么大的勇气。」

和人手指抚过爱的小伞，茉莉看着他的指尖。

没想到仅属于自己的秘密旁边，有着另一个秘密。

那时绝不曾并排而坐的两人，现在肩并肩低头看着彼此的秘密。

茉莉轻轻抚摸「茉莉」的文字，想起充满梦想的当时让她心胸发热。一想到不该变成现在这样的大人啊，让她泪水差点夺眶而出。

「我真的很高兴你替我缝扣子，那天是我的初恋。我以前喜欢小茉莉喔。」

和人如天真孩童般眯起眼睛温柔说道。

「所以我想要坐在小茉莉秘密座位的旁边。我们同班两年都没坐旁边过，五年级之后就不同班了。但是我到毕业前，都一直喜欢着你喔。」

和人的初恋从遥远时空的那头朝茉莉身边靠近，纯白如未曾遭任何人染指的新雪。茉莉温柔地用双手掬起，接着收藏进心里深处。纯真心意经过漫长岁月后，仍从内侧温暖茉莉的心。

「那时候的小茉莉，有着想要成为漫画家的梦想真的很帅气喔。是我的理想。」

「理想……阿和你的理想也太低了吧。」

「才没那回事，我没有梦想，也很不擅长画画、不擅长家政，所以很崇拜小茉莉喔。」

「所以才对阿武不爽吗？」

「嗯，超级不爽。」

「但你们现在很要好呢。」

「升上国中之后，小茉莉在不知不觉中消失。我的初恋没了结果。」

「我的初恋也没结果啊。」

两人一起耸肩笑了。

「啊，对了。」

和人突然想起什么喊出声站起来。接着从柜子中找到雕刻刀组拿出来，用带着恶作剧的眼神邀茉莉：

「来刻吧！」

看见和人刻起爱的小伞，茉莉也拿起三角雕刻刀。

「我也要刻！」

两人沿着已经变淡的线条刻出爱的小伞。

「阿和，你手好笨！」

「我已经好几年没拿雕刻刀了，运用自如才奇怪吧！」

「说的也是！」

穿过窗边杂乱堆积的画材道具间射进室内的阳光，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尘埃，如钻石粉尘般闪闪发亮。茉莉边感受着过去与现在融合的奇异既视感边刻爱的小伞，当她得意忘形地在小伞旁边刻上爱心时，和人开心地笑了。

「哇啊，好恩爱喔。」

「下一个发现的人会吓一大跳吧。」

「会变成传说，把名字刻在这边就能两情相悦之类的。」

「哇啊，好像随处可见的少女漫画。」

「你喜欢那种？」

「喜欢！超喜欢！有呢有呢，有那种故事。」

仔细扫去碎屑后，茉莉提议拿手机拍下证据，但和人委婉地阻止了。

「这个让它就这样就好了吧。」

「但是机会难得啊。」

「我一直记着，所以这一次，小茉莉也好好记得就好了。」

茉莉又再一次注视刻在柜子里的爱的小伞后，收起手机。

「嗯，我会记得。」

到死都不会忘记，不会忘了这看起来很幸福的两人。

收拾回原状后走出教室时，听到旁边的楼梯底下传来脚步声让两人吓了一跳。和人用眼神示意茉莉往另一边的楼梯走，两人压低脚步声转身打算往另一边走。

「有人在那里吗？」

楼梯底下传来的大声量让茉莉不自觉停下脚步，和人慌慌张张抓住她的手。

「小茉莉，快一点！」

和人拉着茉莉就跑，「是谁、是谁」的惊呼声确实从下方步步逼近。

「糟糕，校工在啊。」

当他们朝校舍中央的楼梯跑过去时，走廊最底端教室突然有个应该是老师的中年男子探出头来，或许是听见骚动吧。

「你们！在干什么！」

「小茉莉，这边！」

和人用力拉着茉莉的手。后方有教师，校工正从下往上爬。之后想想，只要老实说是毕业生就好了。但在现在这种时代，不经允许就闯进校舍绝对更糟糕。

回到美劳教室，接着走出阳台，头也不回地冲下户外安全梯。奔跑穿越一楼教室的外走廊冲到换鞋处，抓起脱下的鞋子，奔跑横越足球场正中央，两人慌慌张张跑出学校。

跑进学校附近的儿童公园后，两人终于在攀登架旁停下脚步。

茉莉攀在攀登架旁，张大嘴巴努力吸足空气，想让呼吸困难的身体获得氧气，但没办法好好地吸气让她气息混乱。身体剧烈上下起伏，她紧紧握住攀登架的铁柱，试图不让意识涣散。全身血液惊涛骇浪般流回心脏，心脏不堪负荷，轰声剧烈跳动。努力不让自己倒下，努力不让自己失去意识，努力想要撑过这一阵暴风雨，茉莉像攀住救命稻草般紧紧抓住冰冷铁柱。

「啊——吓死人了呢。」

跑到公园入口去看状况的和人，用着丝毫不慌乱的声音说。但茉莉无法回答，因为她还完全没有办法开口说话。

「小茉莉？你怎么了？」

和人发现她不对劲了。为了不让探头窥探的和人担心，茉莉努力抬起头想露出笑容，但没办法好好挤出表情。

「小茉莉？咦、呃……你没事吧？」

「……嗯……」

原本想拿出应付紧急状况的药盒来，但在不知所措的和人面前吃药，他会怎么想？茉莉的谎言包装肯定会因此剥落，自己不再是东京上班族，而会变成只剩十年寿命的病患。不想面对这件事的茉莉收回伸往包包的手。

越是试图让自己看起来正常越不自然，当茉莉用力吸一口气时，受喉咙牵扯而全身痉挛，她好想哭，卷曲身体祈祷着快点恢复正常，别继续恶化下去。痉挛马上停歇，但额头和后背冒出冷汗，只是稍微跑一段路就让茉莉的身体完全失去秩序。

茉莉非比寻常的状况让和人伸出手，茉莉想要闪避时眼前一阵摇晃。

视线一瞬间全白，身体闪过或许是血压突然降低的恐惧，无力支撑自己身体的茉莉只能倒在和人怀中。

茉莉无力倒下后，和人双手接住她。但和人也失去平衡，两人当场跌坐在地。这感觉糟透了，茉莉没办法抬头看和人。

散乱的意识最后终于逐渐回到茉莉身上，如同四散的拼图一片一片拼回来，茉莉也慢慢冷静下来。血流速度回归平稳后，脸上也恢复血色。茉莉慢慢抬起头睁开眼睛，眼前和人的脸色比自己还糟糕。那个瞬间，茉莉领悟「啊，不行了。」笑容不曾间断的他，现在正如恐怖片主角，用被恐惧控制的表情低头看茉莉。

「对不起，已经没事了。」

「没事了……真的吗？真的没事吗？要不要去医院？」

「没关系，我太久没有跑步了。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茉莉想要起身时，和人立刻伸手扶她。那仿佛对待幼儿的戒慎恐惧力道让茉莉不禁苦笑。

在附近的长椅上坐下后，和人仔仔细细地从上到下确认茉莉的状况。接着说了「等我一下」后突然冲出公园。茉莉呆傻地目送他的背影离去，在「该不会是怕得逃跑了吧？」的最糟想法定型前，和人又气势十足冲回公园里来了。

他牵着一辆胭脂色的老旧自行车。

上气不接下气的和人在目瞪口呆的茉莉面前站定，仔细盯着她一阵子后才终于放心地放松表情。

「你的脸色恢复了。」

说完后拿起自行车前篮中的运动饮料打开拉环。

「我想你补充一点水分比较好，留你一个人在这里真的很对不起，你应该很不安吧。」

和人让茉莉握住冰冷饮料罐后在她身边坐下。

「谢、谢你……」

总之先道谢后，嘴唇贴上冰冷罐子。流过喉咙的运动饮料扩散到冒冷汗的身体每个角落，好好喝。感觉血管扩张，血流也流得更通畅后，呼吸也变得更轻松。可以感觉身体变得轻松，大概脱水症状也获得改善了吧。名符其实的生命之水。

「阿和谢谢你，我轻松多了。」

「那就好。」

大概是茉莉的表情正如她所言吧，和人看上去安心不少。

「唉，那辆自行车哪来的？」

「你还记得学校西门外面有一家杂货店吗？」

「……啊，那个很冷淡的老婆婆开的那家店？」

「对对。」

那家店是小学生们很爱聚集的地方，也鲜明留在茉莉的记忆中。

「那个老婆婆已经过世了，但店还在营业，我去跟那家店的阿姨借的。」

「为什么？」

「等你状况再好一点，我骑车送你回你姐姐家，比用走的轻松吧？」

「咕噜」，比运动饮料更甘甜更水润的东西进到肚子里，那浓厚的东西逐渐渗入身体深处。

充分休息后，茉莉的脸恢复平常的红润。所以她原本说着「自行车太夸张了啦」婉拒，但和人坚持不退让。

（这也是当然，很少看见有人快要昏倒的状况嘛……）

再次对自己的失态感到羞涩，茉莉不太情愿地应允和人的提议，坐上自行车后座。

「要抓紧我喔，有点晕眩或不太舒服都要马上说喔。」

「好，我知道了。」

当她环上和人的腰之后，前方传来干劲十足的声音下令「出发」。

往前骑动的自行车在慢慢取得平衡之后，十分顺畅地往前行走。

和人沿着公园旁的阴影缓缓前进，在春天应该会染上一片樱粉的这条路上，片片鲜嫩的新绿在太阳光照射下闪闪发亮。抬头一看，从层层交叠的树叶间洒落的阳光闪烁地落在额头和脸颊上。深吸一口气，闻到新生嫩叶的馥郁气味。

太阳光如聚光灯般照在两人身上，紧紧跟着他们。进入住宅区后，四处传来生活的喧嚣声。吸尘器的声音、喊小孩的声音、电视含糊不清的声音。大概是刚开始煮午餐吧，也闻到饭菜香。看见在围墙上缩成一球的猫咪张大嘴打哈欠，自己也自然流露微笑。

从住宅区转进怀旧的商店街。

和搭汽车不同，街上的氛围直接从身上滑过，就算没亲眼看见，也如粒子般融在空气中，唤醒茉莉一个又一个记忆。

「那边，那家卖现成小菜的马铃薯沙拉很好吃。」

「啊～我也喜欢，炸肉排也超棒。」

「那个塞满高丽菜的？」

「对对！还有，你去过那家铜锣烧店吗？」

「有！我爸偶尔会买回家给我们，那超开心的耶。啊，那边的章鱼烧店已经关起来了啊。」

「老奶奶好像很久之前过世了，已经关很久了。」

「这样啊，很好吃的耶～」

「小茉莉，你吃的就记得很清楚耶。」

前方传来和人的笑声，让茉莉害臊起来。但是，记忆这东西只要解开纠缠在一起的一个线头，其他记忆也会跟着被解开，随处可见年幼时期的自己。

「现在站前开了大型超市，到这边来买东西的人也少了。而且开车一段距离就可以抵达购物中心。」

「这样啊……总觉得有点难过。」

「小时候这条商店街看起来那么像梦幻乐园呢。」

茉莉很同意和人说的话。

仿佛穿梭怀念回忆的时光后走出商店街，看见就在桔梗家附近的国中校舍。

在此茉莉突然发现。

（今天，就这样分别了……？后天就要回东京去了耶？）

仿佛怀念的电影突然切断，茉莉眼前一片黑。就在刚刚才被满足的部分，如退潮般被包裹在宁静中。仿佛在转凉的冷风中，看着并排在盛夏海边的海之家被拆毁的不安心情在茉莉胸口扩散。

「分别」这句话的重量带来令人诧异的不舍。

此时，学校钟声高声响起。仿佛追随钟声，市公所类似警报的钟声也跟着响起。这是通知大家正午时间到了。

「唉，阿和。」

茉莉从背后拉了拉和人的衣服，和人停下自行车转过头。

「还不舒服吗？」

「不是啦，那已经不用担心了。那个啊，总觉得……」

茉莉有点不知所措但还是下定决心说出口：

「你会不会肚子饿？我们一起去吃饭吧。」

和人仿佛听不懂茉莉在讲什么，呆傻地盯着茉莉一会儿后，这才大叫：「去、去吃饭吧！」

让茉莉在附近的神社下车后，和人骑着自行车去买午餐。

茉莉出乎意料的提议似乎让和人有点困惑，而茉莉也对自己说出口的话很是困惑。

这没有常驻宫司的神社是小学生放学后的游乐场所，他们回家后就是结束社团的国中生们聊天的地方。茉莉低年级时也常在这边玩跳橡皮筋，也玩过捉迷藏和踢罐子。这里也是孩子们的「梦幻乐园」之一。

神社境内的银杏绿叶随风沙沙摇摆，侧耳倾听这个声音委身风中，接着和人终于回来了。

他把熟食配菜和饭团摆在两人中间。

「如果你想吃清爽一点的东西，我去超商买果冻之类的。」

「没关系，我想吃这些。」

茉莉指着怀念的味道开心地笑了。

但奇怪的是，孩提时以为世界最好吃的马铃薯沙拉，和放了满满高丽菜的炸肉排都没有记忆中那么好吃了。

「是店长换人了吗？」

「这表示小茉莉长大了，因为你知道太多比这更好吃的东西了。」

「是这样吗……」

「就是这样。」

「但像这样在外面吃感觉真美味呢。」

茉莉张大嘴巴咬下饭团。

「看你这么有食欲，你的身体似乎没问题了。」

「已经完全好了，谢谢你担心我。」

深深一鞠躬后，和人满足地微笑着咬了一口炸肉排，响起现炸的酥脆好声音。边交换回忆说些怀念的话题吃完食物后，感觉和人就要说出「那回家吧」，茉莉努力继续说话试图阻止他。

「话说回来，刚刚没被逮到真是太好了。最近果然不可以随便跑进小学里，恐怖的事件太多了。」

「他放假日几乎都跟在棒球队身边，所以我才以为就算跑进校舍里也不会被发现。」

「你连校工的动向都清楚吗？」

「我说了啊，这边是我的散步路线。」

茉莉傻眼地笑完后，和人一脸认真地自言自语说：

「要是我别急着逃跑，好好跟他解释就好了。这样一来就不会让小茉莉那么不舒服了。明明就只是一点小事情，我却焦急怕事没办法好好判断。」

说完后沉默不语，茉莉焦急着想要改变这陷入沉重沉默的气氛。

和人正在思考些什么的侧脸，看起来像因为这件事触发了什么，打开和人心中和平常不同的门。

「阿和，我真的很健康，所以别在意啦。」

「不，嗯……」

「你也看到我吃很多啊。虽然说着味道变了，但我也把马铃薯沙拉和炸肉排全部吃光了，连甜点的铜锣烧也吃得一干二净，如果章鱼烧店还开着，我肯定连章鱼烧也全部吃光。」

「小茉莉的食欲还真旺盛呢。」

「因为我是贪吃鬼嘛。」

茉莉耸肩一笑后，和人也露出重新振作起精神来的表情。不想让和人沮丧，所以趁着决心尚未消退前凭冲动问出口：

「你有什么在意的事情吗？」

发现这句话让和人的氛围起了微妙变化。原本就要恢复轻松的气氛又变得沉重。但这次和人没有独自消沉，茉莉紧紧握住他的手，用「我随时会拉你一把」的眼神注视和人。

茉莉静静等待踌躇不语的和人。

最后，和人慢慢一句一句吐出口的，是他相当隐私的事情。

「我家人常常说我根本没在看身边的人，所以我这次也没发现小茉莉的状况，就是所谓的小事看大啦。」

和人粗暴地搔乱头发，捂住脸苦涩地说：

「我是在被旁人叫做『神童』中养大的。」

身为茶道家族长男的和人，在身边人们的众所期待中长大。其中最宠爱他的才华的就是身为家元的父亲。

「但我在满十岁前崩溃了，是叫做恐慌症吧，神童崩溃了。」

和人露出自嘲笑容轻蔑说道。

和人小学二年级时，在精神科医师建议下，离开都市来到母亲老家的这个城市，而且他现在仍住在这里。

「已经不碰茶了吗？」

茉莉小心翼翼开口问。

和人无意识地摩挲着下颚，眼睛看着远方。最后才像是追寻记忆般开口说：

「所以，我很羡慕可以那样专心作画的小茉莉……因为我没有办法那样专心在练习上。」

仿佛看见小学时的自己被带到眼前来，茉莉非常害臊。

「所以啊，我到目前为止尝试了很多事情，想知道自己能不能喜欢上什么事情。尝试了各种运动，大学也突破研究室藩篱贪婪学习。虽然有能力留下一定的成果，但最后没一件事情坚持下去，全因为我没办法像当年的小茉莉一样沉迷其中。」

「你别把小孩子的沉迷当作指南啊。」

茉莉傻眼地说，但和人抬头挺胸回答：

「我就说了你是我的憧憬啊。」

茉莉回想起作品没得到好评的事情后低下头，穿过树叶洒落的日光闪闪发亮轻巧地在脚边跳舞。对和人说谎的罪恶感紧紧束缚心胸。

「我也想要找到能让我那样的事情。」

「如果那是茶道就一切完美了。」

茉莉顺口说完后，立刻想到说错话了。和人一瞬间露出交杂深刻哀伤与苦恼的表情，在茉莉开口道歉前，和人先从长椅站起身，用力伸展身体后，面向天空。

被闪躲了？惹他生气了？他是不是觉得我很没神经？被讨厌了？……感觉背后窜过一阵颤栗。

没办法继续看着和人身穿白衬衫的后背而低下头，这股冲动让茉莉鼻子深处一紧。

被想哭的自己吓一大跳，慌慌张张紧紧捏住鼻尖。茉莉用尽全力告诉自己「明明没发生任何让人想哭的事情啊」。

因为他太温柔就得意忘形，因为他说自己是憧憬就自以为了不起地说话了。那真的很抱歉，但这不是会让人想哭的事情。身边的女人突然哭泣，就算是和人也会觉得困扰，这才更会让他警戒着下次不能再约出门了。

思考至此茉莉才发现。

反正自己都要回东京，不管怎样大概再也没机会与和人这样说话了。

因为参加同学会、回小学去等沉浸在过往的时光中让她都忘了，现实中的两人住在不同土地上，走着不同的人生。就连现在，与和人互相交叠的时光也像是在对彼此过去的答案。

手放开鼻子，已经不痛了。

「对不起，让你听我说这么多。」

和人转过头来若无其事地坐回长椅上，茉莉没和他对上眼，手轻轻地在大腿上摆动着说：

「不会，谢谢你对我说这么多。」

「应该搞不太懂吧，神童或是家元什么的。」

「确实有种不同世界的感觉，我搞不太清楚……但是，我觉得好像有点懂。」

大概是对茉莉的回答感到意外，和人探头看着茉莉的脸。发现和人的视线而转过头，和人表情超乎想像认真注视着茉莉。茉莉慌慌张张地整理脑海中四散的只字片语：

「……我只是个凡人，但我懂那种不上不下，找不到归属的感觉。」

「小茉莉明明是个有归属的人耶？」

「阿和没有吗？」

茉莉一回问，和人便闭上嘴。

看着和人思考着什么的侧脸，茉莉呆呆地想着，今天道别后就无法再见面了吧，但肯定是这样比较好。如同把幼年的回忆全部放在这里一样，把今天发生的事情放在这里后就回家吧。如此一来，又能过上一如往常的日常生活。仿佛想替换心中零件而用力抬起头，闪闪发亮的日光在茉莉的脸颊上跳动。

「啊～啊，好麻烦喔。」

和人仿佛想要抛掉一切深深瘫在长椅上。

「全丢下不管了啊。」

「真羡慕小茉莉，你工作很开心对吧？那好厉害，真幸运。幸运的人大多都不会发现自己有多幸运。」

「说的是。」

这是毫无虚假的认同。

朝夏日前进的风舒服地包裹两人，但没办法也为心灵带来健康的心情。

到底要得到什么，才能消除感到不足的焦躁心情呢？怀抱的焦虑明明和青春期相同，却已和当时完全不同。二十五岁无法得到任何人同情，在这早已可称为大人的年龄，原本无限多的选项也在不知何时变得寥寥无几。自己只能在这之中选择将来活下去的道路。

「真的好麻烦喔……」

脱口而出后，和人吓了一跳。

茉莉到最后都没对和人提自己的事情。

就这样在两天后回东京。回程是雨天，车窗外的建筑物随着东京逐步靠近也越变越高，绿意慢慢消失变成黑白色调。平常应该更加清晰的景色变化，也因为被雨水模糊，仿佛太多水的水彩画般糊成一片。这个城市的匿名性明明比那个城市更高，层层堆叠的东西却从倒映在被雨水打湿的玻璃窗上的脸上斑驳剥落。

完美演绎了东京上班族。站上被雨淋湿的月台，虚无感从茉莉身上抽离。下一秒，安心感柔软地包覆她的身体。

不会再和阿和见面了。不见面比较好。

因为我不会喜欢上任何人。

眼睛一闭上便立刻浮现在眼前。这种事情让现在的我好不舒服。明明我只需要留下美劳教室的回忆，其他什么都不需要啊。

要是不碰见他就好了。

但是，我已经碰见他了。

第一卷 第十一章

只是一点好奇心。但立刻对因为区区好奇心而跑去偷窥和人苦恼的自己感到羞愧。

茉莉回到东京后，替自己找个「买布顺便」的借口，上网查了和人老家后跑去偷看。

明明位于神田这市中心位置，那庄严耸立的样子仿佛只有这里时间流逝的速度不同。包围在绿色寂静中的和风建筑大宅有稳重的魄力，让人想像出刻在其上的历史以及住户的高贵。

抬头看挂在厚重门柱上的「桐庵流」招牌时，茉莉想起和人忧郁的侧脸。在门前站了一阵子后听到女性们的谈话声，茉莉慌慌张张地假装是路过行人。双手紧握着刚买的布，与一群打扮高雅的妇人擦身而过。用着不喧哗的声量开心聊天的她们，走进背后那扇门内。是学生吗？茉莉停下脚步再次回头。

和人有天会站在那些人的顶端吗？那个人有办法操持这么大的家吗？虽然不知道茶道是怎样的世界，但从大宅酝酿出的威严就可得知，那绝非简单之事。

确认手机来信，又不是没有讯号，如果有来信当然会发现，既然没有铃声那就是没有来信。最先不回信的人是自己。明明是自己设计让对方不能回信的，没收到信又让她难过，这真是矛盾。

她回到东京后，立刻又看了一次查美幸家地址时，拿出来后就放着的毕业作文集。

和人的脸比她模糊的记忆还精悍。穿着可能是茉莉缝过扣子的白衬衫与黑色长裤，一副就读私立学校小少爷的打扮，在乡下小学生中明显格格不入。长到遮耳的黑直发少年，光外貌就创造出异于旁人的氛围。读他的毕业作文，上面写着将来想当太空人。还建立怎样才能当上太空人的明确计划，且在「为什么想做这个职业？」的问题栏中，用漂亮的字明确写上「因为我想要在空中飞翔」。看见神童的纪录后不禁涌出笑意，让茉莉发出与和人相处那时相同的笑声。

傲气又成熟的小孩，比初恋的阿武更让茉莉感到爱怜。

在群马的那几天，是宛如发病前回忆的灿烂记忆。

又一个夏天来临，茉莉满二十六岁了。

时间转眼间流逝。

每年生日时家里总会飘散桔梗烤蛋糕的香气，但今年不仅没有甜蜜的气味也没有热闹的声响，家里相当安静。

将活动用的原稿大致完成一个段落后，家里的电话响了。抬头看时钟，已经七点了。萤幕上显示群马县的电话区码，以为是亲戚来电的茉莉慌慌张张接起电话。

「喂，这里是高林家。」

『那个，我叫真部，请问茉莉小姐在家吗？』

虽然语调和推销的制式电话差不多，但茉莉立刻发现那是和人的声音。他明明知道自己的手机号码，还打电话来家里是犯规吧。根本无处可逃。

「那个……是阿和吗？」

『小茉莉？』

和人的声音。睽违三个月的「小茉莉」让她胸口一紧。

『你过得好吗？对不起，突然打电话。』

「不会，你怎么会知道我家电话。」

『我前阵子偶然碰到你姐姐，然后就……先别说这个！小茉莉，生日快乐。』

肯定是偶然碰到姐姐，然后问出家里电话吧。桔梗是个毫无戒心的人，听到他说是小学同学，肯定立刻告诉他了。

和人大概知道茉莉不会接手机，才会特地问出家里的电话打来吧。

从和人紧张地快速说话的语调感受到他的不安与不知所措，茉莉的胸口因罪恶感疼痛。

『你今天生日对吧？啊，这不是我记得的，只是我找到小学的毕业作文集，然后看到上面有写。』

「……嗯，这样啊，谢谢你。」

『嗯。』

「因为你的生日是七夕才看到的？你写了你将来想当太空人呢。」

『你也看了？是啊，我现在来去参加训练好了。』

「感觉你真的能办到，太恐怖了。」

茉莉一笑，电话那头的和人也笑了。

『茉莉果然写着将来想当漫画家。』

「是吗？」

『嗯，啊，你已经下班了对吧，工作辛苦了。』

「啊、嗯，今天比较早结束。」

『生日当天不能一直工作嘛。』

「对啊。」

和人毫不怀疑相信她的谎言。和人对公司和工作这些组织结构都不清楚，他不觉得生日晚上七点待在家里的上班族是个寂寞的人吗？

『小茉莉，你现在在干嘛？』

「那……个……我才刚刚回到家。」

『这样啊，那待会儿要和家人一起庆祝生日吧。』

「已经不是那种年纪了啦，生日一点也不值得庆祝。」

『是吗？二十六岁的生日只有一次，好好吃个蛋糕，让家人替你做大餐啦，有收到礼物吗？』

现在可能已经没有了，但和人肯定会让奶奶替他买蛋糕，帮他做大餐还收生日礼物吧。一想像那个看起来很高傲的小孩很开心的样子就想笑。

「朋友送我DVD，还有桔梗……我姐姐送我戒指和花。」

『是喔，怎样的？』

「镶上橄榄石，我的生日石的戒指和茉莉花。」

『哇～听起来好棒，你姐姐真好。和她说话时也觉得她是个超亲切的人。』

「对吧对吧，我也会在姐姐生日时送她桔梗花，感觉已经变成例行公事了。」

『那听起来真棒，你们姐妹感情真好。』

和人的声音近在耳边搔痒她的耳朵，兴奋的语调震动她的心。热气闷在没装冷气的起居室里，光站着都让她冒汗。茉莉当场坐下把脸埋在双腿间。

『小茉莉，盂兰盆节过后可以见面吗？』

和人的提问吓得茉莉抬起头。

『我盂兰盆节会回东京。那段时间得一直待在家里才行，但十八号过后可以见个面吗？公司那时已经开始上班了吗？』

「没问题！我盂兰盆节要上班，所以反而刚好……」

『真的吗？太好了，那我再联络你。』

「传讯息给我，我等你。」

『嗯，谢谢你。』

轻而易举打破了不停告诫自己不见面比较好的心情，这份罪恶感让苦涩在心中扩散。但是，能见面的甜美喜悦凌驾于其上。

「谢谢你打电话给我。」

『因为生日只有一次啊。』

「说的也是，谢谢你。下次换我在七夕时打电话给你。」

『真的吗？那我拭目以待。』

一年后，不管两人变成怎样，绝对都要对他说生日快乐。茉莉心想，如果还能再说四次就好了。

在遭宅宅们前后左右夹击中，也让为了这天花好几天时间制作完成的服装亮相，尽情享受活动一番。和同伴们大声欢笑，互相拍了非常多照片。

「茉莉，最近状况超好耶。」

结束活动后的聚餐散会后，茉莉和沙苗两人搭乘同一班电车。

「出书的步调很棒，做角色扮演服装的手艺也变好了。」

「爱啦，是爱。」

「茉莉也变成宅宅了呢。」

「哇，别用那种说法啦。」

看见茉莉皱眉，沙苗格格发笑。

「但是算了，反正很开心。」

「就是啊，人生中，开心的才是最后赢家。」

「沙苗，你到目前为止有没有烦恼过将来，或是烦恼有没有什么开心的事情，然后感到很烦躁之类的啊？」

将近末班车的车厢中，筋疲力尽的上班族和玩得筋疲力尽的学生无力瘫在座位上，充满懒散的气息。身边的沙苗眨眨眼睛说：

「我也有啊。」

「是喔。」

「当然，我也是相当烦恼耶。陷入低潮无法挣脱时很痛苦，没办法做出理想中的服装时也很焦急。而且啊，偶尔也会想可以一直这样下去吗？」

微醺的沙苗性感地叹一口气。毫不在意地翘起穿迷你裙的双脚，脚尖勾着凉鞋晃来晃去继续说：

「我也二十六了耶，身边人们都结婚，还生了小孩，就算这样很开心，但真的可以一直这样下去吗？」

「会想要，很确切的东西吗？」

沙苗用眼神回应茉莉的提问。茉莉尽可能语调轻松地说：

「像是结婚，或是工作……」

「这个嘛，我自认为已经从父母身边独立了，但也搞不太清楚自己现在的定位在哪耶。虽然很开心，但只要一独处总会感到哪里很不安。你呢？」

「我每天都是。」

茉莉一笑，沙苗在理解其中意思后轻轻回笑。

眺望着彼此倒映在车窗上的脸，沙苗把头靠在茉莉肩上。

「如果有交往对象，或许会想着结婚应该会比较轻松吧。因为只要结婚，总之就能从这种烦恼中解脱啊。但结果，以为会变轻松的婚姻变成现实后，大概还是会痛苦得让人想逃跑，所以也想现在这种自由自在比较好。」

「好摇摆不定喔。」

「很摇摆啊。哎呀，虽然只是假设，但还是很摇摆。」

沙苗看着脚尖的指甲油轻声说。虽然没有确切证据，但总觉得她说话的方法令人在意。

「你该不会有对象了吧？真的只是假设？」

茉莉一追问，沙苗白皙的脸颊瞬间转红。

电车到站，两人下车后又在月台上的长椅坐下。温和的风在夜深无人的月台上吹拂，仿佛想要安抚白天烧灼的水泥地。白日的喧嚣远离，此处充满寂静。

「我不是喜欢他喔，但他说他喜欢我让我很烦恼。他人很好，对电脑也很熟悉，所以我们很聊得来，一起去吃饭也不会累。」

「这部分很重要。」

「你觉得我要和他交往看看吗？」

沙苗将烫卷的头发往耳后勾，转过来看茉莉。这和她白天身穿女主角的服装，自信满满的灿烂笑容完全不同，害臊说话的沙苗露出孩子般不安的表情。

「在一起很开心的人，有很大的机率会喜欢上对方吧。我觉得试着交往看看也不错。」

「和男生交往还有办法兼顾原稿吗？」

沙苗像攀住救命绳索般问茉莉，茉莉大笑：

「靠爱啊！只要对十字局有爱就办得到！」

「是吗？」

「就是！总之，如果不开始就什么也不知道。要是面临赶稿地狱我会帮你啦！」

「茉莉！你人好好！」

「因为沙苗是我的师父啊！」

沙苗一脸获得解脱的表情紧紧抱住茉莉。夜风吹过两人脚边，从些微冰冷的风中可窥见秋天的气息。

「沙苗。」

「嗯？」

「加油。」

茉莉拍拍沙苗穿细肩带上衣的背，低声细语。

两人一起站起来，像孩子一样手牵手。希望温柔的她的恋情可以一切顺利。用凉鞋踩碎欣羡，茉莉紧紧握住沙苗的手。

我总是祈祷现在这一瞬间可以实现所有愿望。

所有事情都得自己选择自己前进，明明在有过好多好多痛苦经验，受过伤后明白了，心情却迟迟无法转晴。得到一切的人到底看见什么呢？

我到底想要什么？

啊，是时间啊。明明是最不需要的东西，却浮现这个选项。与之同时浮现那个人的笑容。

不可以执着于性命。

因为要是害怕死亡，我就再也无法欢笑了。

第一卷 第十二章

盂兰盆节过后，城市恢复正常步调时，茉莉与和人在东京再见面了。

身穿白色T恤戴水蓝色棒球帽的和人，大幅剪短头发露出明显的下颚线条。即使车站人潮汹涌，即使他换了发型，茉莉还是一眼认出和人。他仍是没有多余脂肪的苗条身材，但晒得有点黑看起来健壮许多。

「小茉莉，好久不见！」

整齐排列的洁白牙齿，他的酒窝令人怀念。

新买的连身洋装和高跟凉鞋，是从头到脚都仿照杂志模特儿的穿搭买的。

「好热喔——！」

「要去哪家店坐着吗？」

「去喝些什么吧，然后在东京观光。」

「观光？你也是东京人吧？」

「那小茉莉，你自己去过浅草或东京铁塔或新宿御苑之类的地方几次？」

「没去过……」

「那我们走吧。」

和人满足地笑了。

虽然盂兰盆节已经结束，但还在放暑假的街上人潮汹涌，两人边避开人群，时而贴近时而拉远地走着。

「你哪时从群马过来这边的？」

「嗯～十号左右。」

「一直待在家里？」

「对，有大型茶会，我在后面帮忙。只是帮忙做杂事超无聊，但反正我什么也做不到，也是没办法啦。」

脑海浮现那栋沉重的大宅。他会不会又因为压力搞坏身体啊？曾亲眼看过大宅让茉莉过度想像，心里后悔着「果然还是不去看就好了」而消沉不已。

两人到浅草吃荞麦面，跟校外教学的学生一样逛礼品店，在浅草寺里沐浴白烟。登上东京铁塔，一起从上眺望变成迷你模型的街道，一起看着与视线等高的天空。盛夏天空比在群马抬头仰望时蓝得更加鲜艳，万里无云。毫无迷惘的盛夏蓝天让茉莉的心一点一滴放晴，但晴朗更胜天空的和人笑容抚慰了茉莉的心。

和人语调兴奋地说着有趣的话题惹笑茉莉，「在一起很开心的人，有很大的机率会喜欢上对方吧……」自己对沙苗说过的话在耳边响起。

只要与和人在一起，不知不觉中眼中全是他。只看得见他，连自己都会遗忘。茉莉拼了命拉住差点就要消失的自己。

在新宿御苑里悠闲散步时，看见一个男孩在树阴下写生。画板、黄水桶、蓝色颜料包。大滴汗水在他专心描绘生气蓬勃绿意的脸颊上闪闪发亮。

「你好厉害，是暑假作业吗？」

和人蹲下随口和他说话，男孩一脸讶异，但在看见和人温和的笑容后乖乖点头。

「加油喔。」

「谢谢你。」

「要记得喝水壶的水喔。」

大概是母亲也交代了相同的事，男孩这才想起来，拿起摆在一旁的水壶又对和人说谢谢。

「真令人怀念呢，写生。」

「以前很常做呢，好像还去过动物园……」

「去过！我当时画长颈鹿。」

「小茉莉画得很棒，总是被贴在走廊上。」

「我可是一直都是美术社的耶。」

「是这样啊！你果然一直都有画画！」

在绿意中漫步，和人语调兴奋地开心说道。

「其实啊，我有画过漫画。但拿去出版社后被编辑说不能用，他说我的漫画没办法变成商品。」

「真的吗？」

「嗯，斩钉截铁。之前阿武讲到漫画时我忍不住说了谎，其实我也试着做了那种事。」

「很厉害啊！」

和人停下脚步。茉莉也在草坪正中央停下脚步。

「但是不能用耶。」

「你已经放弃了吗？」

被和人的眼睛捕捉到，茉莉欲言又止。

「别放弃啦。不可以轻易放弃能做到这种地步的事情，不可以放弃喜欢的事情。」

和人表情认真地明确说道。

「……谢谢你。」

怎样都会被他吸引。

茉莉用力踩牢穿着高跟凉鞋不稳的脚，为了不让自己随便掉进不可以陷进去的地方。

等到夕阳西下，气温变得舒适许多后才离开御苑走回街上，在时髦的咖啡厅歇息后，和人这才想起什么似地开口问：

「啊，小茉莉明天有空吗？」

「明天？还真是突然耶。你总是很突然。」

「对不起，我不看日历过生活，不小心就……」

「有空啊，要干嘛？」

「明天要不要去海边？」

和人手肘撑在小小的桌面上，表情灿烂。

「我要去玩冲浪，从高中起就玩在一起的冲浪伙伴现在在镰仓，所以小茉莉要不要一起去？」

「我不会冲浪啦！」

「不会要你冲浪啦！只是说要不要去海边玩。他们人都很好，我觉得应该可以处得很好。」

和人的声音很雀跃，茉莉转动蜜桃气泡饮料中的冰块。

「我又没泳衣……」

「真假！那我们现在就去买吧！让我替你挑！」

「不要！」

「让我替你挑可爱的泳衣嘛。」

这杀无赦的疗愈笑容阻挡了茉莉的反驳。

「不可以吗？」

别用那种表情问啦，笨蛋！一口气喝完剩下的蜜桃气泡饮料后，茉莉也只能点头了。

百货公司的泳衣卖场比其他区块还热闹。和人如同闯进玩具卖场的孩子般兴奋地四处张望。要是一个不小心走散了，伤脑筋的应该会是和人，茉莉只好跟在和人后面走。

「这个呢？」

「不要。」

「那这个呢？」

和人手指的泳衣全都是很性感的设计，茉莉根本不敢穿这类泳衣而从头拒绝到尾，所以迟迟无法决定。

「这个呢？很可爱耶。」

清新水蓝的比基尼泳衣是茉莉喜欢的颜色，白色绑绳也很可爱。看见茉莉伸手让和人露出灿烂笑容。但下一个瞬间，茉莉仿佛触电般抽回手。

抛下和人冲出泳衣卖场。和人慌慌张张追上突然转头就跑的茉莉。

「小茉莉？怎么了，小茉莉！」

茉莉仿佛要闪躲和人的声音小跑步跑到手扶梯旁，穿梭过人群往楼下跑。一口气穿过一楼的化妆品卖场冲出百货公司时，和人抓住茉莉。

和人与其说惊讶，更该说是紧张地低头看茉莉，似乎正拼了命思考自己是不是又搞砸了什么，而茉莉用混乱的大脑思考该怎么应付过这个场面。

「对、对不起……」

「没关系，怎么了？我……」

「不是，不是你的错。只是我突然想起我有急事，得回家了。」

「咦……啊，那明天……」

「对不起，明天也不行。我忘了我有事，对不起。」

想要开口安慰明显失望的和人，但光自己的事情就耗尽所有精力的茉莉一句话也想不出来。

紧咬双唇压抑自己的惊惶失措，拼命压下争先恐后冒出的泪水，胸口窜过一阵被锐利物品刺中的剧痛。

「我送你回家。」

「不用……」

「不，我要送你。」

和人就这样拉着紧紧抓住的手走出百货公司，在沉默尴尬的气氛中买了车票搭上相同电车。茉莉坐在边边座位，和人站在门边。

茉莉战战兢兢地抬起视线，和人双手抱胸看着划过车窗外的灯光，他僵硬的表情失去了平常的柔和。温热的水珠滴在洋装上，茉莉慌慌张张用手指拭去。

下车走过剪票闸口。「哪边？」和人问完后，茉莉用手指了方向，和人先迈出脚步，茉莉步履蹒跚地跟在他后面。

站前的小小商店街早已悄然无声，弯进母亲常来的时装店旁的小路，一条路灯昏暗的路往前延伸。抬头看见和人的背，和人就在平常总是独自步行的路上，感觉相当不可思议，是很特别的景色。

「已经可以了，我家快到了。」

「没关系，我送你到家。」

「那边小路很复杂，你可能会不知道怎么走回车站。」

「那小茉莉可以送我回车站吗？」

和人转过头来，僵硬的表情逐渐变得柔和，他眯起眼睛说：

「别担心，我不是路痴……谢谢你。」

这份天真的温柔，现在觉得好残酷。

走到门牌前，和人抬头看着昏暗灯光照射下的家。

「哪个是小茉莉的房间？」

「咦，你又说那种和跟踪狂没两样的话。」

「啊，对不起。」

「二楼那间有阳台的房间。」

手一指，和人抬头看过去。

「小茉莉一直住在这边啊。」

「咦？」

「离开群马后一直在这边吧。走过刚刚那条路，回到这里来。」

「阿和，你真的要变成跟踪狂了。」

茉莉喷笑，和人露出「糟糕了」的表情。

「你真的好单纯，讲话跟国中生一样。」

「只是让人见笑而已吧，话说回来，我平常可不是这样，也不会问别人房间在哪，我是在干嘛啦。」

「因为你知道我们的小时候，所以才会回到过去吧？」

茉莉格格笑个不停，和人也苦笑着耸肩。

如果也能说着「掰掰」走进家里，然后明天学校见就好了。二十六岁的自己真是太可恨了。不知能不能约定下次见面，两人都不敢开口。

「明天玩开心点喔。」

「嗯，下次有机会一起去吧。」

「在那之前夏天会先结束啦。」

「我秋天也还会玩冲浪，到了冬天还可以玩滑雪板。」

喜欢户外运动的人真让人伤脑筋，净是出些难题，茉莉不禁苦笑。

「今天谢谢你，我玩得很开心。」

「我也是，第一次看见东京的美好。」

「你没打算回这边住吗？」

「你希望我待在这边吗？」

和人眼睛露出恶作剧的笑意。

「今天要回老家吗？」

「不，我要去住我朋友那。」

「没事吧？」

「你别和我妈问一样的话啦。」

和人搔搔头。

「问『没事吧』比被骂更令人难受。」

「……这样啊，对不起。」

「不会。只是，我觉得我果然很不可靠。」

「我没有那个意思……」

「嗯，我知道。」

茉莉看过和人这个淡淡的笑容，那和在医院里差点喊出「我很不好」的自己重叠。就算想大喊也没办法对任何人喊出口，所以总是这样笑着蒙混过去，茉莉好想要拥抱和人。

「……下次，什么时候能见面呢？」

「这个嘛，总有一天吧。」

「你不会来群马找你姐姐吗？但没有办法说来就来嘛。」

和人像是现在才想到似地说，茉莉无力地扯开笑容。

「再来群马吧，阿武也很想见小茉莉。」

「嗯。」

「再见。」

「今天真的很谢谢你，我等你的讯息。」

发现自己对着转过头去的和人说话的声音充满不舍时，茉莉僵直身体，和人看见茉莉的反应扬起嘴角。

「你再说那种话我就要追你了喔。」

「咦……」

「谢谢你陪我，改天见。」

和人随口说完后转过头，在昏暗的道路上小跑步离去。茉莉呆呆地看着他的背影。

进入家门后母亲说着欢迎回来前来迎接她，母亲还说洗澡水已经烧好了，茉莉直接朝浴室走去。

在更衣室脱掉衣服，一拉开为了今天而买的铜氨纤维洋装的拉链，洋装滑落脚边。和镜中只穿内衣的自己对上眼。

镜中的身体从乳沟到腹部，以及左侧腋下到背部，有着仿佛用日本刀砍出来的伤疤。脱下内衣一丝不挂后，丑陋的身体显露出来。

对得意忘形想拿起比基尼的自己感到羞愧，备受自虐心情欺负。

第一次动手术后，比起病况完全没有好转，身体留下大型伤疤更让茉莉大受打击。医师提议动第二次手术时，茉莉顽固地拒绝让身边的人伤透脑筋。她无法忍受自己过去曾受到谁喜爱的身体被刻下伤痕。

安抚茉莉的是资深护理师。病况可能正朝好的方向发展啊，这点伤算什么。对着才刚满二十一岁的她说：「就算留下伤疤，能治好病不是太好了吗？」

最后茉莉决定动手术，结果完全没伤到病魔分毫，只是在身体多留了一道巨大伤疤。

再也无法穿上露出胸口的衣服或比基尼了。就算再怎么注意身材，一度失去自信的身体已经再也无法取回身为女性的娇嫩了。

快步冲进浴室，扭开花洒的水龙头。在从天而降的热水中，茉莉压抑声音哭泣。

在这开心的一天结束时，我为什么会哭泣呢？

人生明明是开心的人才是最终赢家啊，只要和阿和在一起，开心之后绝对会很痛苦。越开心越痛苦。

明明这么痛苦，却已经开始想见他。

恋爱情绪这东西，明明最一开始就先扼杀掉了啊。

神啊拜托祢，请让我千万不可以不想死。

第一卷 第十三章

「咦？这份原稿……茉莉，你开始画原创漫画了吗？」

正当茉莉在矮桌旁准备茶时，电脑桌上的原稿被沙苗看见了。

「呜哇！别看啦！」

「又没关系，给我看嘛。」

「不行！等我完成后再看。」

「哦～你很有干劲嘛。」

紧紧抱着从沙苗手上抢回来的原稿，茉莉说着「是啊」点点头。

「不可以放弃喜欢的事情」，因为和人说出这种孩子气的话，让茉莉又重新提笔画原创漫画。她这次打算不借助月野的力量，要透过一般征稿的管道投稿。想投稿到小时候和美幸一起向往的漫画杂志的出版社。

那之后又与和人在东京见了几次面，和人到了夏末还是想念海浪，特地从群马到湘南来。

和人那之后没再约茉莉到海边。如同在同学会上看穿茉莉不爱喝酒，和人大概隐约感觉茉莉很抗拒去海边吧。但他还是想让茉莉和朋友们见面，跟着和人到他常去的冲浪专门店后，和晒得黝黑的大哥哥、大姐姐们一起去喝了一杯。

自从礼子过世后茉莉就不喜欢夏天，但今年夏天因为和人而认识了许多人，变得很有意义。季节在漫长的夏末结束后，迎接短暂秋天。

和月野她们一起到秋叶原买东西那天，她们打算到御茶水的某家咖啡厅而漫步在气氛悠闲的街上，抵达车站前时，一张海报吸引茉莉的目光。

「桐庵流」这几个字吓了茉莉一跳，是和人他家。

「茉莉？怎么了吗？」

灯号转绿灯时，走在前方的沙苗喊她。她慌慌张张拿手机拍下海报，往前追上沙苗她们。

回程电车中听沙苗晒恩爱，在车站道别后打开手机。虽然匆忙拍下，但相机功能极佳，连小字也拍得很清楚。那是宣传体验入门茶会的海报。

有种偷看和人隐私的讨厌感觉。但茉莉在下次与和人通电话时不着痕迹地问他有没有预定要回老家。知道他最近没有要回去后，隔天立刻申请了体验茶会。

肯定会出现相同的后悔。等着自己的，绝对是比去看大宅时更勒紧自己脖子的结果。即使如此也没关系。不，如果这会成为放弃他的理由反而更好。

一站在神田的大宅前，威风凛凛的宅院和「桐庵流」的招牌让茉莉倒吞一口气。

抱着士兵上战场的心情踏入。茉莉被带往两栋建筑物后方的茶室。一栋是有古旧趣味的西洋式建筑，一栋是茅草屋顶的和室，两栋都是让人感觉历史悠久的建筑物。包围在绿意中的大宅，感觉时间流动的速度与外界不同。有种穿梭时空到遥远过去的错觉，或者是只有这边的时间停止流动呢？庭院细心打理得很漂亮，茉莉站在踏脚石上静静闭上眼睛吸气，有长青苔湿润土地的气味，有滴落朝露绽放花朵的气味，有诱人乡愁的树木气味。阳光从叶间洒落的骚动，清风吹拂的必经之路，冰冷的空气。睁开眼，感觉一个身穿白色衬衫的少年从身边跑过去。这是让人感觉确实将过去带至今日的场所。这个庭院，肯定已经数年未变一直存在于此，将来也会继续存在于此吧。

这件事成就了这栋大宅的格调。

好厉害，茉莉率直地感动，亲身体认了维系历史的家的重量。

茉莉为了今天换上和服，是从紫红色慢慢变成淡桃色的渐层色布料，水流线条旁散落小花的振袖。好险母亲懂得怎么穿和服，但从发型到化妆，今天一早起就搞得全家鸡飞狗跳。

就算报名参加时服务人员说「方便的话请穿和服参加」，她也不该乖乖听话的，还没开始已经感觉疲倦了。

突然拜托母亲帮忙穿和服，父母吓得以为发生什么事。但看见茉莉换上和服的样子，两人都笑眯眼睛相当开心。

成人式那天，茉莉病况恶化转入心脏重症监护病房。

父亲当时站在降雪的窗边想着什么呢？挑选花朵盛开花样和服的母亲，看着女儿身上插满管子又是怎样的心情呢？

就在茉莉重新为自己打气要努力到最后时……

「是来体验的同学吗？」

背后突然有人对她说话，茉莉慌慌张张地转过头。

身穿高雅紫色和服的中年女性从艳红的山茶花后头现身，她走到茉莉面前说着「你好」一鞠躬，茉莉也慌张跟着鞠躬。

「请让我领你到茶室。」

女性的穿着和举止都大方优雅，和走起路来别扭的茉莉不同，连步伐都很有气质。

「那个……」

「是的？」

「我真的是完全初学者，没问题吗？」

「是的，没有问题。很多人都是初学者，看你穿和服过来让我非常高兴。最近很少见小姐们换上这身打扮呢……」

「咦，穿和服不妥吗？」

茉莉吓了一跳回问，女性停下脚步柔柔地微笑。看见那露出酒窝的微笑，茉莉吓得睁大眼睛心想「不会吧」，因为她看见了和人的面容。

「不，是大大妥当。非常亮丽、非常美。我也更有干劲。」

「那个……您该不会是，老师……吧？」

「我名叫紫，今天还请你多多指教。」

她身段柔软地一鞠躬，与她相较，茉莉就像道歉似的鞠躬。

她是和人的母亲，这位美丽又温和的女性让茉莉绷起身体。

她带着茉莉到瓦片屋顶独栋房子中的和室，从普通的玄关进入，来到一间如宴会场般宽敞的和室。

「今天还请尽情品尝茶的滋味。」

和人母亲（几乎已经确定了）柔声说道。已经就坐的数十位学生看见和家元妻子一同现身的茉莉，都用着「她是谁？」的眼神看着茉莉。

清一色女性，从中年到高中生大约二十人左右。看见中年女性穿着高雅的访问和服，华丽的振袖果然格格不入让茉莉感到丢脸。一开始就受挫的茉莉为了不让自己的失礼太显眼，在最靠近入口的地方缩成一团坐下。

一会儿后大概是时间到了，忙碌的弟子们同时将缘廊侧的纸拉门拉开，参加者们发出赞叹声。

那是一片如画的秋季庭园景色，红叶美丽飘落的模样也深深吸引茉莉。

茶会开始后缓慢进行，大家都对茶道有兴趣，静静地专注听老师说明。坐对面的高中女生自我介绍是茶道社的，大概因为如此，长时间跪坐也一脸泰然。虽然紫说不舒服可以换舒适的姿势，但没任何人真的这样做，茉莉也不敢。

应付不习惯的跪坐已经耗尽精力，挂轴、道具什么的全都没听进脑海里。全都是不熟悉的名称根本记不住，连挂轴上的文字都看不懂的茉莉，当然不在乎床之间note的挂轴有多棒。

注4：壁龛，日式建筑里和室的一种装饰。在房间的一个角落做出内凹的小空间，通常在其中以挂轴、插花或盆景装饰。

结束礼仪说明后被带往后面的房间，看来终于可以喝茶了。一开始让茉莉感动的秋日景色，也因为不习惯和服的束缚和跪坐脚麻，根本没有多余精力多看一眼。

后面的房间是二点二五坪的小和室。照着老师说的先看了床之间的挂轴后才依序坐下，眼前有火炉这点很有茶室的感觉。分发怀纸给大家后，紫在火炉旁坐下。进房的弟子把装茶点的容器摆在第一位女性面前。

容器中装有人数份的漂亮红色小甜馒头，无比疲惫的茉莉吐了一口气。

当紫开始动作后，宁静的氛围一变，被紫散发出的凛然寂静吞噬。每个人的视线都被紫的一举一动吸引，时间与地点的感觉逐渐远去。精练的动作中有着完全无须多余之物的终极世界观。毫无动摇继承数千年的传统就在紫的身体里呼吸。

（好像……时间的魔法。）

紫的手，如同幼时动漫中的魔法师一般，充满不可思议的力量。

紫的手是魔法师的手，单纯的茶道具在她的碰触之下也生灵活现地闪耀光辉。床之间的挂轴低语着欢迎之语，妆点房内的秋季野花也开心地微笑。翡翠色的茶碗看起来也像是干劲十足地要让茶变得更好喝。整个茶室空间充满了紫款待众人的心意。

（她是个很温和、很温暖的母亲呢……）

茉莉感受着紫的温暖，让她开心的同时也感到感伤。

茶会在紫的说明下进行。深色抹茶明明很浓郁，却水嫩地连心灵深处都得到抚慰。

收拾好茶道具，所有人一同行礼后，茶会结束了。

参加者们都一脸满足，就算说了可以解散也没有人离席。想要入门的人在登记簿上写名字，或是问弟子们问题。也有人到庭院看看，或是观赏茶道具。

茉莉靠在缘廊的柱子上看着片片飘落的红叶。疲倦已经达到顶点，但她迟迟找不到离开大宅的时机。

好想快点回家，好想快点脱掉和服。只有这些想法在脑袋里转个不停，深吸一口气后，清爽的空气渗入发热的身体让她感觉好舒服。

沉思着「和人就是在这里出生的呢」，在这里长大，在这里迷惘，接着害怕这里。刚刚紫沏茶的模样浮现眼前，茉莉稍微能理解和人想要逃跑的心情。虽然这样说，继承者责任的重量，对出生即居次位的茉莉来说完全无法想像。

「高林小姐，觉得如何呢？」

紫突然找她说话，茉莉连忙端正姿势。视野瞬间一阵摇晃，茉莉好不容易维持姿势扯出笑容。想起医师说过「过多压力与过度紧张会带给身体负担，要多加注意」。

「是的，非常有趣。全都是我第一次体验的事情，抹茶也非常好喝。」

「这样啊，那太好了。」

「非常感谢您。」

安心着想「终于可以回家了」只不过片刻，茉莉鞠躬的同时心脏猛烈一跳震响耳朵。

下一瞬间，茉莉无法阻止脚步摇晃。她用力踩稳，脚却不听使唤，紫的手撑住她不稳的身体。茉莉全身起鸡皮疙瘩，不赶快离开这里就会出现非比寻常的失态，额头冒出冷汗。

「高林小姐？还好吗？」

「还好，真的很不好意思。」

「你脸色好差，稍微坐一下吧。」

「没关系，我没事。」

「是长时间跪坐太累了吗？不可以逞强，休息一下吧。」

「但是……」

紫扶着抗拒的茉莉，小心不让其他人发现异状，走进刚刚的茶室。

「请在这边稍微躺一下，我现在去准备可以盖的东西。」

紫手脚俐落地把坐垫排好，扶着茉莉的肩膀让她在这边坐下，轻手轻脚离开房间，过一阵子回来后，替乖乖躺下的茉莉盖上毛巾被。茉莉此时连抵抗的力气也没有，意识已经陷入模糊。

还记得自己说了谢谢，记得紫熟练地替她拉松和服，接下来的事情记不清楚，接着就断了意识。

再次醒来时已是日落时分，一片黑暗，连自己人在哪都搞不清楚。

呆呆地摸索着打开纸拉门。

（纸拉门……？为什么会有纸拉门？）

冷风吹进房里让她思考顿时连接起来，与之同时感到被人从背后狠揍一拳的冲击。

太丢脸了吧，跑来做些侦查似的行为还中途弃权。好痛恨不听使唤的身体，没用的自己让她好想哭。

「你醒来了啊？」

听到另一头传来声音，走廊上亮起橘黄灯光。茉莉不知该摆出什么表情，只能咬紧下唇朝灯光方向点点头。

从茶室移动到宴会厅后，紫替茉莉冲了热茶。

原本想尽量低调的，没想到竟然会发展成这种一对一的事态，让茉莉更想哭了。

「请别在意，你太累了。」

「这个……」

「你这年纪也是工作正忙时。」

和人的母亲用与他相像的脸微笑。看到这张脸问自己「还好吗？」她儿子肯定感觉看见自己有多不中用而无法忍受吧。在理解紫的温暖后，现在得以想像和人有多讨厌他自己。

「我是无业游民。」

不知为何脱口而出。

「我弄坏身体没办法工作。」

「哎呀，是这样啊，太可怜了……」

「我果然看起来很可怜吗……」

茉莉一微笑，紫这才惊觉说错话，很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别介意，我常常听到别人这样说……年轻人也会生病。但是，会很焦急。无业游民也不是能骄傲大声说出口的话，和身边的人相比较也会很沮丧。所以很焦急……」

茉莉的声音在宴会厅响起，过了一会儿，紫重新倒了一杯茶，端到茉莉面前后小声说：

「和别人不同，很辛苦吧。」

和人就在这句话中。茉莉没错过紫从款待宾客的表情变成母亲表情的那一瞬间。所以茉莉开口了，不能对和人说的话，以及无法对任何人说的话自然涌出。

「我从没想过不同是令人如此恐惧的事情。十几岁那时，就算有迷惘，但大家的迷惘都相同……现在则是太过自由，没有框架让人害怕……但我这副身体，也不知道时至此时要到哪里找归属……所以很焦急。和身边的人相比较，和大家不同让我非常害怕。」

「……这样啊。我以前应该也很明白这种不安心情，但不知何时开始，我也只能从框架内往外看了……」

纤细的手在腿上交叠，紫小声叹气：

「高林小姐是二十六岁对吧。」

「对。」

「和我儿子同年。」

看见她颊上露出酒窝的笑容，茉莉也回以微笑。

「如果他接受继任家元的教育到现在，今天这个场合肯定是那孩子更适合出席。但是啊，那孩子不在这里。都已经二十六了，还没有办法出现在大众面前。」

「是他技术还不够好吗？」

「这个嘛……技术和心态，全部都不够吧。」

「请问您儿子非得要继承家业不可吗？」

茉莉的问题吓了紫一跳，接着虚弱地笑了。不久前还是个伟大的魔法师，现在坐在眼前的紫看起来小了一大圈。

「弟子里有值得期待的人，但是，如果那孩子知道了，大概再也不会回来了吧……那孩子也很拼命。身为父母，真的很想要认同他努力想要抵抗继承家元压力的这一面……我们也没有做好。他从小就是个比旁人优秀的孩子，所以身边的人一开始给他过大的期待，那孩子某天突然承受不住了，却没有任何人体谅他……只能对受伤的儿子说『加油啊』的我，也是个失格的母亲。」

露出自嘲笑容的母亲很哀伤，看到母亲这个表情，和人肯定会再崩溃一次吧。

（如果和人崩溃了，那我……要是我能做些什么就好了……）

紧握摆在腿上的手。很清楚自己办不到，虽然清楚仍不停思考，不知道茉莉这等心思的紫又继续说：

「那孩子二十岁时，说有个想结婚的对象。说想要为了喜欢的人努力，要兼顾大学课业和练习……那时我以为他可以重新再来一次，他也从没那么认真过。但他被甩了，对方说没办法和将来要继承家元的人结婚而拒绝他，他大概大受打击吧，又没办法碰触茶道具了……家元也对因为这点小事挫折的儿子彻底失望。」

纸拉门那头传来红叶随风摇摆的沙沙声，茉莉没办法立刻理解映入眼帘的东西是什么，相当困惑。颤栗贯穿心脏的中心。

茉莉有点坐不住，但又没办法立刻离席，她也记不清之后说了什么应付这个场面。

感觉眼前突然一片黑。当茉莉回过神时，她躺在昏暗房内的床上。她根本不记得她怎么回到家，不记得怎样没让双亲发现她心神不宁、脱掉和服洗澡，缺失了所有行动的记忆。

今天一整天的记忆变得好模糊，只有那个柔软的声音重重敲痛她大脑。

在被窝里缩成一团，心脏中的颤栗更深刻地刨刮伤口。即使把脸埋进枕头里压抑声音哭泣，那个声音都没从耳边消失。

和人肯定也谈过很多场恋爱。让茉莉备受打击的，或许因为那不是单纯的前女友，而是他喜欢到想要结婚的对象。

不对，没有那么单纯。茉莉嫉妒没见过面的和人前女友，甚至令她哭泣。比起和人那么喜欢她，茉莉更羡慕她竟然能因为和人将来要成为家元这种理由而放弃他，羡慕得大哭。

桔梗婚礼那天姑姑们说的话隔了这么长的时间才重重打在茉莉头上，茉莉缩在被窝里放声大哭。

到底有多少夜晚被哪个人的声音蒙头痛揍一顿了呢？

好想你。如果我是更强壮、健康，可以常伴你身边的人，那我会立刻到你身边，紧紧拥抱就快认输的你，在旁守护你啊。

我的双手太不可靠太不安定，没办法紧紧拥抱你。

我的力量太小了。

对你来说太小了。

第一卷 第十四章

在冷风开始刺痛脸颊时，两人再次见面了。

走出车站收票口的和人露出酒窝笑着，茉莉回以含糊微笑。总觉得和人单纯的笑容看起来好可恨，心头嘈杂不已。

「今天要去哪里？要不要去迪士尼？」

戴着黑色毛线帽身穿棒球外套，跟同学会那时一样一身街头打扮的和人探头看着茉莉的脸笑。过去曾看着不同对象的眼神，就跟姐姐穿旧给她的洋装一样欠缺魅力。

「比起去迪士尼，我今天想去买东西，想看冬装。」

「工作模式耶。」

和人没任何怀疑、没受任何打击地微笑着。嘈杂的心开始萌发不耐，好讨厌他游刃有余的样子，好讨厌他毫无疑心的眼神。

「才不是那样，我完全没办法去买东西，而且难得休假。」

「那我今天就陪小茉莉去买东西。」

大概完全没听懂茉莉的嘲讽吧，和人开心地朝山手线方向走去。留在原地的茉莉露骨地皱起眉头。

「小茉莉？快点走啊。」

和人转过头时毫无恶意的表情，又加重茉莉的不耐。

那天一整天，茉莉带着和人到处跑，接连去好几家百货公司，逛遍每一家名牌店。对男装卖场视而不见，花上几十分钟试穿衣服。

不知该怎么惹人认真生气的茉莉，只能做出自己所能想到的己所不欲之事。即使如此，（虽然已经大致预料到了）和人没有丝毫不耐也不感到厌烦。看着茉莉自暴自弃买下的衣服和包包，还替她开心「有找到喜欢的东西真是太好了」。就像只被驯服的小狗一样，在每家店都开心地说着：「这个颜色比较适合小茉莉耶。」理所当然地替茉莉拿过不停增生的购物袋。越来越累的只有茉莉一个，感到受伤觉得不耐烦的当然也只有茉莉。

日落时分，原本带刺的不耐烦，也如同被遗忘在冰箱角落的春菊般凋萎。失去水嫩色彩与清新香气的心情，转变为自我厌恶。

「买了好多东西喔。」

「是啊……」

别露出那么神清气爽的笑容啦，笨蛋。在累瘫吃着萨赫蛋糕的茉莉面前，和人满足地喝咖啡。街头打扮的和人，和做千金小姐打扮的茉莉，两人的表情就跟他们的服装一样不搭调。

走出咖啡厅暴露在冰冷空气中，因红茶温暖的身体一口气变冷。因为从涩谷、新宿一路逛到银座，茉莉的精力和体力都到极限了。涌上浪费了难得一天的空虚感，等待红绿灯时差点哭出来。

「小茉莉，会不会冷？」

和人这么问的瞬间茉莉吸了吸鼻子，和人温柔低头看她，轻轻牵起她的手。灯号转绿，茉莉就这样被和人拉着走。

虽然很可恨，但果然还是喜欢和人。并非忘记礼子死掉那天的事情，但还是喜欢和人。

稍微使力回握后，和人用力握紧她的手。

明明说着想买鞋子，却一路走过好几家鞋店没进门。因为感觉停下脚步就会放开手，茉莉静静地走着。

就在快要走到街道底端，茉莉想着该找什么借口时——

「和人。」

有人开口喊住和人。

两人一起停下脚步。一位面容柔和的初老男性从路旁的店里走出来。和人露出「啊！」的表情，同时放开茉莉的手。

「你好，承蒙你的照顾了。」

「你好，你回到本家了吗？」

「没有……今天是那个……」

「约会啊。」

男性呵呵一笑，和人跟着苦笑。男性站着的这家店橱窗摆着茶碗，似乎是茶道具专卖店。茉莉偷看身旁和人的表情，可见他表情僵硬仍拼命挤出应酬笑容。

「还请替我向家元问声好。」

「好的。话说回来，看见濑田先生身体如此健壮真是太好了。我从母亲口中听闻你前阵子身体不太舒服，还有点担心呢……」

「可以听到和人这么说真是令人开心。」

「不会……还请你保重身体，那我先失陪了。」

和人礼仪周到地一鞠躬，茉莉也慌忙跟着一鞠躬。仿佛表示想要尽快逃离现场，和人立刻迈开步伐，茉莉与男性错身而过时又再点了一次头，跟在和人后头走。

城市喧嚣中断的这条路，只有住商大楼昏暗的萤光灯照亮小路。微微听见含糊的歌声和玻璃瓶互相碰撞的声音，但没有人。和人像是过了很长一段时间才想起茉莉的存在般转过头来。

「你想去的店在哪？该不会迷路了吧？」

看见和人「啊哈哈」发笑，茉莉停下脚步。

「刚刚那个是茶道具的店吧。」

「咦、啊……从以前就常出入我家。别说这个了，我们回大马路吧，这边很明显走错了吧。」

「那个大叔也知道你不在家里啊。连道具店的人都知道，那就表示几乎大家都知道了吧，你这样也无所谓吗？」

「小茉莉，你怎么了？」

他回问的表情和那位与他相像的女性重叠，茉莉凋萎的不耐烦又复活了。

「阿和接下来到底想怎么做？一直逃避你家吗？如果真的那么不想做，那就完全放弃啊？好好跟你父亲说，彻底放弃不就好了。多的是可以取代你的人，不是吗？」

「……你干嘛突然说这个，你好奇怪喔。」

「奇怪的是你吧，快点决定，你再怎样也明白不能一直逃避下去吧？」

那天，和人第一次表露不悦。

啊，原来只要这样就可以惹怒和人了啊，茉莉眼神挑衅地抬头看他。和人一瞬间回以挑衅的眼神，但仅仅只是一瞬间，立刻又恢复平静的神情。

「别说了，我不想要和小茉莉谈这个话题。」

茉莉语带苛责地对想要结束话题的和人说：

「你曾经和想结婚的人谈这个话题吗？还是就这样逃避，结果也让对方逃跑了？」

「啥……？什、你为什么知道？」

「再更慎重点思考啊，这是你的人生耶！因为你不决定，旁边的人也只能跟着你团团转。就因为你不停逃避，所以才会找不到答案！你别以为所有事情都能船过水无痕。你就这样只会装和善微笑，试图这样解决一切，你是蠢蛋吗？」

「唉，小茉莉，到底是怎样！你到底是怎么了！」

茉莉甩开和人伸过来的手，明明是自己要人家拿，现在却把衣服和包包的购物袋抢回来。

「那个人肯定很讨厌你的优柔寡断吧？不过只是被女人甩了，别像个小鬼头一样胆怯啦！没用的家伙！」

「没用……！小茉莉根本不懂吧！你根本不懂我到底有多痛苦！」

「我是不懂啊，反正我就是个平凡人嘛！你只会要我加油，自己却不停逃避，太卑鄙了。」

「卑鄙……」

「我开始画漫画了。虽然很害怕又会被批评得一文不值，但因为你说不可以放弃，所以我又开始画了。那你这样下去可以吗？一直维持现在这样真的可以吗？」

「……」

「去冲浪去玩滑雪板，有很多朋友，只要这样开心过活就好了吗？说什么没有能让你全心投入的事情，你要天真到什么时候啊？你已经长大了耶！我们早就已经长大成人了耶！」

「那种事情我知道啊！我很清楚。我很清楚，但我就是没办法和你一样轻易办到啊。」

和人别开视线盯着球鞋鞋尖紧咬下唇，被碰触了不想被人碰到的地方，努力拉住无处可去也无法发泄的愤怒已经耗去他全部力气。

「你只是害怕失败而已。因为你比其他人都能干，从来没和其他人竞争过，所以你很害怕。你是笨蛋吗？我的人生满满失败耶。这也不行，那也不行，被拿来和姐姐比较，什么都输给姐姐，明明很不甘心还不能说不甘心。但人生不就是这样吗？就算失败连连也会在哪里找到些什么，完全不行的时候绝对会有什么，在满满的不幸中偶尔也会有点幸运，这样不就好了吗？就是因为偶尔会遇到好事，所以才会觉得活着真好不是吗？一直不停逃避不可能找到这些！输给期待，被女人甩了，那又怎样。你的失败和我相比不过只是点小擦伤，跟个笨蛋一样！」

「你别口口声声笨蛋笨蛋！」

「因为你跟笨蛋一样才说你笨蛋！四处逃避的男人有够烦，真的很厌烦，看了就生气！」

「我为什么非得被你说成那样不可啊！小擦伤？你有背负什么吗？你有过那种想逃也逃不了的经验吗？我也不是自愿变成这样！不是自愿出生在传统流派的家里！谁有办法轻易背负起那种东西啊！」

「所以我才说你不想做就老实说啊！好好去跟你爸妈说啊！」

「你别说的那么简单！继承者只有我一个。」

「那你就憎恨自己的血缘吧。憎恨出生在这个星球的自己度过一生啊？逃避再逃避，想着只要开心过活然后随随便便活着啊？你们家流派就这样毁了你会比较幸福？」

「……你够了喔，我就是不想谈这种事情才不想来东京。但我想见你所以才来的，所以……」

和人背过身去。茉莉陷入仿佛看见遥远记忆中的谁的错觉，轻声说：

「……我懂那种不是自愿变成这样的心情。」

「咦？」

「虽然我只是个平凡人。」

茉莉拉起一边脸颊扯出笑容。

「今天很谢谢你，我先回家。你稍微在这寒天底下多待一会儿冷静思考一下吧。」

「唉，等等……」

「再见。」

茉莉转身。东西好重，让她想要全部丢掉。

此时第一次发现，背负漫长人生的人也同样痛苦。心中总有何处哀叹着有期限的自己最不幸，但得在没有尽头的时间里，走在没有任何路标上的人，他的不安也无从衡量起。

在那之后没接到和人的联络。老实说茉莉感到很寂寞，但也有点松一口气。和人能唤醒心中沉睡的自己，他果然不是自己能随便拥有的存在。

如果无法再见面，起码希望和人可以幸福……这种感伤的想法，也在经过一个月后感觉愚蠢起来。

进入十二月，城市变得繁忙之时，茉莉又和短大时代的朋友们见面了。

因为奈绪要结婚了，大家聚在美弥的店里。

认识奈绪男友的沙织，从一开始就相当兴奋地详述两人怎么认识的，对方的特征等等。装潢奇妙的店内让人无法放松，反而可能让心情莫名嗨，或是莫名沮丧，桌上的料理仍旧全是油腻的食物令人食欲全消，沙织的声音尖锐，偶尔根本听不懂她在说什么，茉莉边喝温乌龙茶边装出在听的样子，但其实完全没听进去。

对朋友结婚如此毫无兴趣，自己大概已经枯萎了吧，还是奈绪的幸福早已成为无所谓领域的话题了呢？就算被人说无情，感觉现在的自己也能接受。

「那沙织和男友又怎样啊？」

「我想要结婚啊，很想结婚但就没进展。其实我还偷偷计划，既然如此干脆偷偷怀孕好了。」

「呜哇，预谋犯罪耶！」

她们三人对这茉莉一辈子都不可能说出口的话扬声大笑。今天不像之前那样包场，店内还有其他几组顾客，也可听见那头的笑声，美弥也在面前来来去去忙个不停，很是嘈杂。

沙织开始说起自己男友时，茉莉突然遭原因不明的头痛袭击。餐具铿铿锵锵互撞的声音在脑海中回荡，到处冲撞。试着压自己的额角，却只是让疼痛加剧。

一看对面的桌子，大学生左右的男生猛灌啤酒杯中的啤酒，笑得很猥亵。虽然服装与和人相似，但和这些人相较，不需多说也可明显感受和人天生的气质有多高雅。

不管做什么打扮，和人绝对不会看起来很下流。眼前浮现他温和的笑容，在乌龙茶的热气帮忙下，茉莉吸了吸鼻子。

和人大概不会那样牛饮酒精饮料吧，不管穿怎样的服装，不管在什么场合，那个人心中都有着那栋宅邸的庭院般令人舒适的宁静，有如日本美丽四季般协调的空间，他是个受到细心整顿，令人舒适的人。

第一次遇到这种人。只是手牵手，那感觉的记忆却比身体交缠更加清晰。和人修整整齐的指尖在脑海中浮现，又吸了吸鼻子。

「然后啊，茉莉你有在听吗？」

「嗯，有听啊。」

马上就会中女人计策的男人的事情一点也没兴趣。啊，好想见和人。

头阵阵抽痛，明明有各种声音混杂，和人却不在其中。明明说了各种话题，和人却不在其中。和人已经不在自己的空间里了。

「茉莉也差不多该交男朋友了啦，茉莉，不可以逃避。我替你介绍吧？」

「我也有人介绍！是我男友的朋友，要见见吗？」

「……不用了，我不需要男友……」

「茉莉，不行啦！快回想起短大时代！有男朋友很开心啊。」

「但不用了……」

「茉莉你打算就这样一直不谈恋爱吗？」

她的声音突然变得认真让茉莉抬起头。沙织和奈绪都皱着眉头看茉莉。大概是对茉莉毫无霸气的态度生气吧，虽然明白，但茉莉脸色没有变化。

「我不需要男友，没有男人就不行吗？」

「与其说不行，就是可以互相支持啊……茉莉平常在干嘛？会出门去吗？有男友的话会更滋润喔。」

「我看起来有枯萎成那样吗？」

自嘲一笑后，奈绪伤脑筋地别开视线。

被下次活动用的原稿和服装制作追着跑，连续好几天睡眠不足。也懒得去买衣服，毫无干劲的茉莉，跟另一头的学生一样穿着连帽T恤和牛仔裤。什么事情都觉得麻烦，所有事情都无所谓。只不过，不想要失去画漫画这件事，把保养肌肤的时间、看时装杂志的时间全部用在原稿画纸上。很想要二十四小时全用来画漫画。因为感觉一旦放下画笔，就连画漫画都会让她感到麻烦。

「茉莉，发生什么事了？」

「没什么。」

「所以我们替你安排认识新朋友……」

「不用了，我不需要。」

「因为你生病了？」

沙织的声音像在逼问茉莉，她的头阵阵抽痛，紧咬牙根皱起脸后，一旁的奈绪制止沙织。

「沙织别这样，你这样说，茉莉太可怜了。」

幸福的人看见身边的人不幸，就会想要分担对方的痛苦。带着卡鲁哇牛奶甜腻气味的温柔声音，让茉莉牙咬得更紧。迟迟不好转的头痛，让她说不出打圆场的借口也笑不出来。就连做做样子也全部感到无比麻烦。

「说生病就不谈恋爱，你只是在逃避！我不希望茉莉堕落成那种女人！你那么努力耶，我希望你能幸福啊！」

「烦死了……」

仿佛想要打断高揭正当友情的沙织的主张，茉莉几乎无意识地脱口而出。

就算没直接看见，也知道沙织和奈绪相当震惊。因为茉莉至今从未对任何人说过这种话。

茉莉活到现在，比什么都更重视控制情绪。她不想因为反抗或回嘴而被谁讨厌。虽然没办法和受众人喜爱的姐姐相同，至少不可以变成让人想叹气的人，所以一直都很小心注意。

「逃避是什么？沙织是懂我什么？」

「什么……因为茉莉总是有喜欢的人啊。对谈恋爱也很积极，因为生病之后才变了……」

「那当然会变啊。听到医生说你得了一个没人可以活过十年的病，任谁都会改变吧。谁会爱上这种女人？话说回来介绍是什么？你要说这个女生生病了然后把我介绍给别人吗？你们身边充斥着可以接受这种女人的男人吗？」

「茉莉等等……活过十年……是什么？」

「就是那个意思。和我得同一种病的人，没有一个人活过十年。我发病后已经过六年了，所以还有四年吧。你们要把顶多只能再活四年的女人介绍给谁？我不是在逃避，是在对你们客气。」

当茉莉嗤鼻笑着说完后，两人表情僵硬，听见匡啷声转过头去，只见美弥白了一张脸。

「活不过是什么意思……茉莉，会死掉吗……？」

弄掉玻璃杯的美弥在发抖。阿亮慌慌张张从厨房跑出来向旁边的顾客道歉，在美弥脚边跪下来迅速收拾玻璃碎片。女人们惊讶的表情，以及高瘦男人忙碌的动作，茉莉觉得眼前光景看起来一片白，兴致也冷下来了。

「对不起，我先走了。」

「茉莉，等等……对不起，……我们好好聊聊，好不好？」

「够了，我再继续待下去，肯定只会更加伤害你们。」

「等等，茉莉，你为什么瞒着我们这么重要的事情？我们是朋友吧，为什么……啊，对了，我们一起去旅行吧。」

心神不宁的美弥露出奇怪笑容伸出手来，她纤细的指尖不知在何时充满红色裂痕，和学生时代热衷美甲的那双手完全不同。

「……对不起，我今天先走了。之所以没说，是因为说了也没有用。」

「没有用，这……」

「真的没用。听说没有治疗方法，要是发生奇迹，四年内出现特效药就好了。因为有结束，所以我决定不开始，所以不谈恋爱。虽然是因为生病了，但我没有轻易逃开，那不是可以用一句逃避来总结的。」

起身穿上大衣后，已经没有人试图挽留她了。

「再见。」

快步走出店外，冬风刺痛脸颊。不管走了多远，都没听见「等等啦」从后头追上来的声音。不管爱情还是友情，梦想中如连续剧般的剧情都不会发生在人生中。

茉莉在人潮中用力伸展身体，实际感受把说不出口的事情说出口有多痛快。她们大概再也不会打电话给她了吧，或许连讯息也没有，可能也不会寄喜帖给她吧。但这反而让她感觉神清气爽。

「啊——！爽快多了。」

用力摆动手臂往前走。转头看着沿途的玻璃展示窗，心情雀跃地想着明天久违地出门买东西吧。

对不起

对不起

对不起

大家对不起

虽然也曾经把事情用力抛给别人去承担，但没有人能帮忙承担的就是每个人自己的人生。

遇见阿和之后，我很明白这件事情。

所以对不起。

美弥的手变得好粗糙，那是工作的人的手。美弥加油。我现在真心希望那家店可以生意兴隆。

我现在很真心祈祷奈绪可以幸福，沙织可以幸福。

伤害你们之后才第一次明白。

我好喜欢大家。

大家一点也没错。

对不起

对不起

对不起

第一卷 第十五章

活动上要穿的服装做好了，虽是自卖自夸，但实际穿上后还真是做得不错，茉莉在镜子前转了一圈。

这一次还做了月野和沙苗的服装，今天她们两人要来茉莉家，大家一起换装。

稍微调高音响音量开心哼唱，这个晴朗的周日午后，双亲一起出门去逛街购物。

门铃声响起，茉莉跑出房间。虽然比约好的时间早了一点，但茉莉毫不怀疑边喊着「来了～」边跑下楼梯。

「沙苗，你看你看～！」

用力打开家门。

茉莉卯足干劲把发型也绑成与角色相同的马尾，兴奋地等待沙苗的反应。但既不见沙苗也不见月野，在茉莉眼前的，是穿旧掉色掉得很有味道的皮衣外套胸口。

慢慢抬起头，眼前是低头看茉莉的和人。

毫无看错的余地，在那里的就是和人。

「啊……小茉莉……」

对上眼后，茉莉试着思考和人为什么会在这里，下一个瞬间想起了比这更重大的事情，用力关上门。

「小茉莉！对、对不起，突然跑来！」

「干、干嘛？为什么啦，为什么在这里?！」

被看到了。被看到在玩角色扮演了！

比起和人在眼前，这件事更严重更让茉莉错愕，真想要挖个洞钻进去。

「小茉莉，你可以开门吗？我想和你说说话，没有联络就跑来对不起，但是……」

一直忽视和人电话和讯息的是茉莉，对和人来说，这是他鼓起全部勇气的突袭。

一想到这里，终于真实感受到和人就在门后。

稍微打开门只露出脸——

「你等我一下。」

接着关上门跑上楼，脱下刚做好的服装打开衣柜，脑袋一片混乱完全无法思考到底该穿什么好。

和人来了，来见她了。今天外头仍是寒冷隆冬，丢他在外面太久也太可怜了，总之套上映入眼帘的，桔梗送她的毛衣，边拉紧牛仔裤的皮带边下楼梯。

把手放上门把调整紊乱的呼吸，深呼吸两、三次后才打开门。

打开如藏宝箱的门，等待已久的他，并不是梦而是真的站在眼前。

「对不起，突然跑来。」

「不会，进来吧。」

「叨扰了。」

现在房间已化身为宅之国度，所以带他到起居室。和人坐在刚刚父亲还坐在上面的沙发上。茉莉拿出咖啡杯时才想到问：「喝咖啡可以吗？还是要红茶？」无法冷静而四处张望的和人吓了一跳，低头说「请给我咖啡」。

晴朗的冬天午后，在终于暖起来的舒适暖气中，飘散咖啡浓醇香气。站在开放式厨房里的茉莉迟迟无法抬起头。和人就坐在那头。偷偷看了一眼，和人很尴尬似地缩成一团。

把咖啡、奶油球和砂糖摆在桌上，茉莉在对面坐下。彼此就像在外人面前的猫一样沉默，为了掩饰不知所措而喝咖啡，但烫到无法入口。

「小茉莉，你喜欢《宇宙战士　十字局》吗？」

烦恼不知该说什么的和人，突然像想到什么般抬起头。茉莉差点把咖啡打翻在自己腿上。

「为、为什么知道……」

无法隐藏自己强烈的慌张回问，和人露出灿烂笑容。

「因为你刚刚穿着梅萝诺的服装对吧？」

茉莉快昏厥了，感觉看见世界末日的盛大绝望。

「连发型也一样，小茉莉就跟梅萝诺一模一样。」

茉莉慌慌张张解开头发，这更加深了喜欢动画的嫌疑，她陷入重度的自我厌恶中。为了要掩饰自己的慌张，动作缓慢地喝咖啡。脑袋努力寻找下一个话题，但突然转换话题也很奇怪吧。为什么都一把年纪了还看动画啦，出现了把自己摆到一边去，想要责怪他的心情。

「那个……阿和也喜欢十字局吗？」

糟糕了，明明讲出完整剧名就好了啊还简称，这岂不是更彰显她是重度影迷吗？

「嗯，我从小就喜欢机器人动画，大人来看也看得很开心啊。」

「……这样啊……」

他满脸笑容，茉莉却感觉正遭受拷问。和人大概有自觉正逐步逼着茉莉吧，呵呵笑着。

「小茉莉的手果然很巧。」

「……是啊……」

「我也想要让你替我做衣服耶，理理亚之类的。」

「……我觉得应该不太适合你耶……」

「是吗？」

「是啊……」

看见茉莉深深皱眉，和人终于忍不住大笑出声。原本充满紧张感的起居室染上色彩变得光亮起来。

「讨厌！啰嗦！又没有关系！」

「我什么也没有说啊。」

「反正你一定想说我是个宅宅吧。」

「是这样吗？」

「又没有关系，我就喜欢嘛！」

「我也很喜欢啊，十字局。」

「阿和也是宅宅啊。」

「不玩角色扮演就是了。」

看见茉莉无法继续回话，和人又笑了。

「其他还有什么吗？」

「不想说。」

「也让我穿穿看嘛，军服之类的很帅气耶。」

「你穿不下啦。」

「真的有军服啊。」

两人对上眼，和人看见茉莉闭上嘴又大笑了。

「等一下我朋友会来，如果你有话找我说，可以快点说吗？」

「宅宅朋友？」

用力放下咖啡杯后，和人止住笑，露出可亲的表情说着「对不起、对不起」。

「如果你是来吵架的我奉陪喔。」

「对不起，不是啦，我今天是想来和你和好的。」

「咦？」

「前阵子对不起，真的很对不起。我一直想向你道歉，你对我说的那些话全都是事实，全部戳中我的痛处……让我很不敢再来找你……」

「明明是个男的还真没用。」

「男女平等吧？」

「那我也要道歉，我也说过头了，对不起。」

「小茉莉一点也没错。」

「不是男女平等吗？」

茉莉不悦地说完后，和人放心一笑。他的表情清楚表达出终于放下心中大石的感觉。

用这种表情笑太犯规了啦。不管哭泣还是生气，只要看到这张脸，就反射性地想回以笑容。想着「这就跟小婴儿一样嘛」又觉得好笑，茉莉果然还是回以笑容了。但与其相反的是，胸怀中充满想哭的心情。

和人仍然这么狡猾，转眼间就把茉莉的情绪归零。明明那般痛苦寂寞，就在这一瞬间全部归零了。

「那么，请和我和好。」

「嗯。」

「为了纪念我们和好，要不要一起去玩板？」

「玩板？」

「跟十字局没有关系，是玩滑雪板。」

「阿和，我们继续吵架吧……？」

「开玩笑啦，对不起，一起去吧。夏天没办法一起去冲浪嘛，好不好？」

他这样歪头微笑会让人无话可说啊，茉莉边泡新的咖啡边看厨房里的月历。

应该得先取得主治医生的许可才行吧……确认回诊日，下周有个圈起来的日期。

当她想从厨房喊和人时才想到。

和喜欢的人这样面对面，假日午后一起在起居室里喝咖啡，这是多么奢侈的幸福啊。梦境般的现实让她心中怀抱的真实变得更加沉重。幸福之光越强烈，在那之下的不幸黑影也变得更浓郁。

「小茉莉？」

「可以给我点时间吗？下周应该可以给你答覆。」

「当然好！你也有工作安排嘛，我等你。」

「谢谢你，啊，应该没有要过夜吧？」

「可以过夜吗？」

「……不可以。」

「哇，刚刚那个停顿是什么？小茉莉想歪了。」

「什么！什么啦，笨蛋！我绝对不要过夜！当天来回！」

「什么～」

「别摆出小孩子的表情！」

「哎呀，算了，只要能和小茉莉一起去就好了。太棒了～」

「我滑很烂喔，已经好几年没去了。」

「别担心，我很厉害，甚至还有人来问我要不要当职业选手，交给我吧。」

「出现了，神童……」

茉莉有点傻眼地嘟囔后，也心情开朗地笑了。感觉好久没有这样好好笑出来了。

「我很期待喔！」

目送和人离开后回到起居室，收拾用完的咖啡杯。从流理台往外看，和人已经不在起居室里，杯子早已冰冷。双脚一瞬间想要追寻和人迈步奔跑，接着急忙踩刹车。

咖啡杯掉落流理台划破寂静，气势磅礡的水流打在咖啡杯上呈放射线喷飞。平常不会注意的壁钟声音窜入耳中，热泪突然涌出全身无力瘫坐在地。

第一次感觉如此眷恋生命。

眷恋每一分每一秒到令人痛心——拜托别跑那么快，拜托让我在这里多待一会儿。

隔周，和主治医生商量后，彷如等待放榜的结果是递补上榜。主治医生一脸为难，但在茉莉百般哀求下，心不甘情不愿地同意了。

「那个，医生……我的病情没有恶化吧。」

「是啊，没有问题，这个月也没有异常。」

「没有变更好吗？」

主治医师有点吓到，接着看着茉莉的脸露出很对不起的眼神。

「看不出来有康复的征兆，即使如此，我觉得有办法持续维持现状的茉莉很努力喔。这只要一个不小心，就会雪崩式地转坏。」

「……跟减肥一样呢。」

茉莉开玩笑地一笑，医生也跟着笑了。

看诊结束后立刻传讯息给和人，铃声接着响起时，仿佛可以听见和人欢呼的回信内容令茉莉不禁失笑。

只要活着就确实可以碰到幸福。茉莉明白将来有天这会变成让她痛苦的刀剑。但现在不想思考将来，只想如含着糖果般细细品味和人带给她的幸福。

眷恋生命，时间令人感到无比怜爱。

我认为和深爱之人分别就是死亡。

但是，与感受怜爱之情的自己分别也是种死亡。早知如此，应该要更加珍惜自己才对。因为能最爱我的人，就只有我自己了啊。

要是再早一点注意到更多的事情就好了。

第一卷 第十六章

过完新年没多久，两人一起去玩滑雪板。

把滑雪板和鞋子堆进和人向朋友借来的四轮传动车，茉莉嘴上说滑得很烂但还是有自己的滑雪板，和人对此非常开心。

约定出门的前一周，茉莉和父亲一起到运动用品店调整滑雪板，也买了新的滑雪衣。茉莉父亲喜欢登山，小时候冬天也会带她们去滑雪或滑雪板，当父亲听到她要和朋友去玩滑雪板，虽然一脸担心却也看得出有点开心。

生病后不能做的事情增加了，登山也是其中之一，虽然茉莉早早放弃，但或许对喜欢户外活动，甚至拿花名替女儿取名的双亲来说，不是那么简单可以放弃的事情吧。茉莉原本以为所有事情只要自己放弃、自己忍耐就好，但家人肯定也放弃了什么、忍耐着什么吧，看见父亲仔细擦拭滑雪板的身影，茉莉第一次察觉这件事。

和人在白雪上划出痕迹，悠然地往下滑去，精湛的动作流畅得让人看入迷。茉莉在他后面摔得四脚朝天后又慌慌张张起身。

「小茉莉，还好吗？」

「一点也不好！」

茉莉自暴自弃大吼后，下方的和人开心大笑。

睽违超久的银白世界闪闪发亮地反射许多东西，非常耀眼，宽广的开阔天空无限地蓝。堆满白雪直至山顶的山脉，连鼻子深处也冰冻的冰冷空气，照亮一切的巨大白色太阳，这一切都是让茉莉怀念的景色。同样都是白色，和狭小的病房相比，这里充满仿佛飞出外太空般的解放感。

没办法好好停下来，以缓慢速度往下冲，和人接住茉莉后，两人的脸近距离靠近。

「小茉莉还真是逊耶。」

「所以我说我已经很久没滑了啊。」

「你小学时在滑雪教室也摔得很惨耶。」

「你别把那么久以前的事情翻出来说啦！」

蓝天、白色太阳、白雪与和人，那仿佛像幸福结晶的成品。

「唉，阿和也会跳吗？」

茉莉坐在缆车上指着跳跃台问。

「会跳喔，我曾经是U型半管的选手喔。」

「U型半管是这样的吗？」

茉莉手如钟摆般画出U型后，和人点点头。

「然后差点成为职业选手？」

「嗯，我有一度还想要以奥运为目标。」

「神童绝对觉得人生很轻松吧……」

茉莉从下往上瞪和人，和人笑着说「就是啊」。

这个人要是走在自己决定的道路上，肯定可以活得更加自由自在吧。

「唉，你去跳跳看嘛。」

「咦？」

「你看！就跟刚刚那个人一样。你应该可以跳更高吧？」

「很不好意思，我可是很厉害的喔？」

和人以反射白银的蓝天为背景，自信满满地笑了。

和人站在起始位置上朝茉莉挥手，茉莉也从下面回应他。

与薄荷巧克力相同颜色组合的衣服开始滑行后，茉莉双手遮在眼睛上方抬头看。

和人滑过的路线掀起雪花，他猛力一跳的瞬间，茉莉不禁赞叹。

以时间缓缓流逝的慢动作速度，与蓝天融为一体的和人独占太阳，在阳光中翻转好几次。

脱离重力束缚的蓝色滑雪板在空中飞舞，那个瞬间清楚看见雪白双翼冲破他的背，朝天空用力展翅。小时候说着「我想要飞上天」这个梦想的和人闪过茉莉脑海。

受到天空邀约，全身沐浴光芒，和人划出弧线又舞回白雪上。

「如何啊？很帅气吧？」

「嗯。」

茉莉点点头，明明是自己开口问，和人明显害羞起来。茉莉眯起眼睛注视着这样的他。

两人坐在雪上仰望天空。

茉莉谎称为了今天请特休，过了年底年初的旅游高峰后，平日的滑雪场相当闲散。

「天空好漂亮。」

「滑雪场的天空很清澈呢。」

抬头看着万里无云的清澈天空深吸一口气，连空气的气味也好清新。

「你飞上天空了呢，你实现你在毕业作文集里写的事情了。」

「虽然没有成为太空人就是了。」

和人抬头看着他用手碰触过的天空，深有感触地说：

「不是有人说，和宽广天空相较，人类的烦恼相当渺小。但我不这么认为，就算身处大自然之中，就算看着满天星星，烦恼也不会变小。所以我很想要飞看看。从小我就想着，如果不是抬头看而是飞入其中，是不是会有什么改变。」

和人的视线从天空转往茉莉身上，感觉他的心如同滑雪板落地也回到了这边。

「……我知道了，不管我做什么，不管人在哪里，我的烦恼也不会变小，就算小也没办法丢弃。……我啊，做什么都很认真。滑雪板、冲浪、田径、网球、篮球、足球、体操还有大学的研究。但彻底做完后总是会得知，我的归处不在这里。会确实知道不是这里。」

「……阿和的归处？你找到了吗？」

「对，在被你丢在银座，生平第一次被骂笨蛋之后，我终于找到了。」

「从笨蛋开始或许也不坏喔，神童。」

和人笑了。那个笑容看起来意志坚定，不再有迷惘。

原本也预定要夜滑，但傍晚开始雪越下越大，缆车早早停止运行，两人也开始准备回家。茉莉走出更衣室走到大厅后，看见身穿连帽T恤和宽松牛仔裤的和人，用一脸奇妙的表情抬头看着大厅里的旧型电视。

「怎么了吗？」

茉莉一问他，和人反射性一笑，但立刻指着电视用僵硬的语调说：

「伤脑筋了，说是封路耶。」

「什么？」

「我们没办法回去了。」

和人体贴地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别太凝重，两人对看后也只产生「那该怎么办啊」的不知所措。

因为缆车停止运行，滑雪场也把照明灯关掉了。整面墙排满寄物柜的这个设施，也在不知何时变得空无一人。

和人总之先去询问设施老板交通资讯，但老板也说了和电视相同的话，老板也提议要不要去找饭店。和人说要去问问附近的饭店，要茉莉在这边等一下，但感受到老板想要尽早关闭设施的态度，茉莉便坚持要与和人一起走。

「不可以啦，外面雪下很大耶。」

「没关系，走吧。」

「不可以。」

和人一脸认真斩钉截铁地说道。但可能是发现茉莉很不自在吧，接过低着头的她手上的行李后交代：

「那……总之可以先在车上等我吗？」

茉莉抬起头，得救般点点头。

和人连茉莉的行李一起扛上身，在风中朝停车场前进，茉莉跟在他后面。对刺痛、冻结脸颊的大雪感到不安。和人让茉莉上车后把暖气开到最强，又在大雪中往外跑。

茉莉呆呆地看着挡风玻璃变成雪白一片，思考接下来的事情。总之似乎无法回家，说是要去问饭店有没有空房间，那也就是两人要一起过夜吧。

「总、总之得先打电话才行。」

为了从转个不停的妄想上转移焦点而拿出手机联络家里，母亲虽然担心她的身体，但气候因素也无可奈何，只好表示理解了。

『要确实找到饭店入住喔，可别冷到。你有带药吧？和沙苗一起应该是没有关系，但你还是要注意喔。』

茉莉只有说和朋友出门。但也是十分确定母亲听到「和朋友」会联想到沙苗，不折不扣的预谋犯案。茉莉边在心中说着「妈妈对不起」挂断电话。

和人是朋友但是是男性，而且自己喜欢他。和人呢？他是怎么看待现在在这里的自己，而非初恋的小茉莉呢？

茉莉摸着手机发呆时，车门突然被打开。强风从驾驶座灌入，车内温度一口气下降。

「哇～雪真的太大了！」

和人拍掉雪，抵抗强风关上车门后，冷空气融化在暖气的热中。轰轰风声骤然停止，在窗外那头远去。和人边拍掉黑色毛帽上的雪，不停重复雪超大、风超大。

「关于饭店啊，因为有团客已经客满了。我请他帮忙问其他饭店，但全部都客满了。」

「这样啊。」

「我原本想去问滑雪场的大叔，但全都关上了空无一人。」

「是喔……」

「该怎么办才好呢？」

和人重新戴好帽子，茉莉用力握紧手机。车内响起风声的重低音。

「小茉莉，你怕我侵犯你吗？」

和人突然探头过来副驾驶座，神情奇妙地问。僵硬身体的骨头啪嘎一响，茉莉慌慌张张挥动双手。但和人似乎没有错过茉莉故作自然地往边边闪躲，噗哧笑出声。

「小茉莉真的很好懂耶。」

「才不是那样！我又、没有、怎样……」

「那……我可以侵犯你吗？」

「什么！」

又啪嘎了一声。和人眼神温柔地注视着僵硬的茉莉。

「今天的目的是和好，所以我不会做让你讨厌的事情。」

「你心中的我啊，还是小学生吗？我才不会因为那种事情就讨厌你或怕你喔？早就已经不是孩子了。」

茉莉努力逞强模糊焦点，和人突然把手撑在副驾驶座的车窗上，整个身体凑到茉莉面前。

茉莉仿佛准备迎接冲击反射性用力闭上眼，体内的血液瞬间烧烫，身体发热心跳也上升。

「什么事，也不会做喔。」

「咦……」

「不会做，在我确认你的心情之前。」

鼻尖轻轻碰触后，和人立刻远离。茉莉戒慎恐惧地睁开眼，和人坐在驾驶座上用他最擅长的可爱表情笑着。

「是要和好对吧！别做奇怪的事情。」

「都大人了，别一个吻就大惊小怪啦。」

「我只和喜欢的人接吻啦！」

「你讨厌我吗？」

茉莉闭上嘴。和人的眼神与其说认真，倒不如说像讨拍的小狗。

「你这张脸犯规啦！」

用手指弹了和人的额头。

「很痛耶，小茉莉！」

「就是要让你痛。」

欢笑声在车内响起。

不管怎么挣扎、怎么挣扎都无法逃脱。喜欢和人的心情在体内扎根，不管怎么挣扎也无法抗拒它茁壮成长。喜欢他，喜欢到自己束手无策，甚至让自己放弃了放弃。

「有什么好笑的？」

「嗯？我想着好喜欢喔。」

「咦？」

「我想着我好喜欢你。」

视线交错的前方，和人吓得露出惊讶表情，最后变成一张融合困惑、冲击、惊吓、喜悦与兴奋的表情往前凑过来大叫着问：

「你喜欢我?！」

「嗯。」

「真的吗？只有这个，我不允许你拿这个开玩笑喔。」

「我没办法开玩笑亲吻，也不会开玩笑告白。」

「我也喜欢你，很喜欢小茉莉喔。」

「不是小学生的我？」

「是现在在这里的你。」

和人战战兢兢地伸出手。漂亮的指尖拢住茉莉的头发，把的她脖子往自己拉近，茉莉顺势把脸颊贴在他的胸口。最后大概对分开坐感到不耐烦，和人挤过来副驾驶座，把茉莉抱在腿上。

久违地被人抱在怀中，充满了活力十足的舒适感。和人虽然身材纤细却很有力气，在他颈边用力吸一口气，他的气味让茉莉全身充满安宁。

「要是早点说出口就好了。」

「要是你早点说，那我可能会逃跑。」

「是这样吗？太好了～」

和人贴着茉莉的脸颊发出纯真的声音，茉莉坐在他的腿上，两人视线再度交错后，双手环抱他的脖子。

「你可别逃走喔。」

「才不会逃。」

「初恋明明没有办法实现啊，我却实现了耶。」

「这应该是对神童来说没有不可能吧？」

茉莉一笑，和人便腼腆笑着把嘴唇贴上来，不停重复轻啄，接着又更加拉近，加深加重。

直接感受和人的体温撩动茉莉的理性，甜腻浓郁的深吻中，当和人的手滑过衣服底下的瞬间，茉莉条件反射地轻柔避开，连她自己也笑了。

「不可以吗？」

「不可以。」

「我想要。」

「现在不行。」

「那什么时候才可以？」

「你别这样步步逼近啦。」

「当然要，我可是等很久了。」

和人把脸埋在茉莉颈侧撒娇说着，茉莉轻柔抚摸他的头发，在他的发际落下一吻。

「小茉莉，好喜欢你。」

「嗯……」

「一直好喜欢你，在同学会上见到后，又再次喜欢上你。」

「嗯，谢谢你……」

和人不停重复，大概是压抑太久，已经无法停止了。

「真的……真的好喜欢你。」

「我知道了啦。」

「如果我真的能飞上天空，也会带你一起去。」

「嗯……」

和人突然抬起头，或许是发现滴落在他颈边的水珠吧。泪水滑过茉莉的脸颊。

「你为什么哭？」

「……因为。」

「难过什么？」

和人以指尖拭去茉莉的泪水，茉莉淡淡地微笑：

「笨蛋……你没因为太开心而哭过吗？」

「……没有。」

「难以置信你是神童。」

「在你面前，我只是个没用的笨蛋……」

又再次深吻，感觉无止尽的心意终于互相交叠了。

低头看着放倒座椅睡着的和人，茉莉坐起身。关掉暖气的车内，身体一分开就感到寒冷。他们把滑雪衣、毛巾和大衣全拿出来垫着、披着，抱在一起睡。

虽然很想知道外头的状况，但所有窗户都积满雪，不太清楚外面怎样。手表指着四点。

茉莉从脚边的化妆包中拿出药盒，从副驾驶座的置物箱里拿出巧克力咬一口，拿出药丸在掌心堆成小山，搭配留下一点的茶水吞下。因为不想让和人看到这一幕，所以一直等到他睡着。

刚刚还那样兴奋说话的和人，现在发出平稳的鼾声。他这安稳的模样紧紧揪住茉莉的心。

到底该何时坦白，说出实情之后也该继续交往吗？茉莉找不到正确答案。和人已经下定决心回家了，和人都已经做好觉悟了，推他一把的自己却什么也无法决定让她心虚。

「……小茉莉……？」

「啊，对不起，吵醒你了吗？」

「好冷……」

「嗯，对不起。」

茉莉又躺下后，和人用把棉被拉近的举动抱紧茉莉，又继续沉睡。

茉莉看着睡在一旁的恋人直到天明。

我喜欢阿和。但不是只有这样。虽然有办法画下休止符。

明明现在才刚开始而已啊。

第一卷 第十七章

这年春天，和人回到东京的大宅。

一门众人皆非诚心喜悦迎接不停逃避的长男回来，但和人为了挽回至今落后的进度拼命练习。和人回到东京后，两人的距离虽然缩短，但和人不像之前那样随时有空，两人见面的次数和先前几乎没有不同。

即使如此茉莉还是很满足。每次见到和人，他都充满光彩，背影也如同一点一滴坚定轴心般越来越凛然。

「辛苦了。」

玻璃杯互相碰撞。

今天在台场的和风创意居酒屋约会，喝口酒后，和人把话题拉回走往居酒屋路上提到的事情。

「希望你的漫画可以被选上。」

「要是被选上，就能过梦想中的版税生活了！」

「你太急了啦。但是你很努力了呢，好棒好棒。」

和人摸摸她的头后，茉莉心中的成就感更加被满足了。

「你也是，可以开始练习真是太好了。」

「是啊，虽然是从基础中的基础开始，可以让我进入茶室真是太好了。我今天久违地碰到茶碗，不可思议地安心了。感觉胸中的疙瘩拿掉……出现『要加油』之类的心情。」

「好棒好棒，加油喔。」

茉莉摸摸他的头，和人腼腆一笑。原本褐色的微卷发也剪短染黑。

两人边聊近况边吃饭。

「茉莉，你不吃了吗？」

「啊，嗯，我吃饱了。」

「你食量真小，不管去哪都吃不多，还是其实是偏食？我选的店不好吃吗？」

「不是啦，我讨厌的东西不多，就是为了减肥啦。」

「什么！你已经很瘦了！」

「只要稍微不小心马上就会变胖！」

「哪边？」

「别问那种猥亵的问题！」

茉莉一弹他的额头，和人皱起脸来。

既不是食量小也不是偏食，单纯不太能吃居酒屋的料理。明明为免被发现而持续演戏，但仍然老实遵从医嘱。持续做出充满矛盾的行为迟早会出现破绽。旁人来看，会觉得两人是登对的情侣吧。但他们还只停在二垒，委婉拒绝也有极限。和人迟早也会感到不对劲，茉莉不希望到时让他奇怪误解，更重要的是不想伤害和人。即使如此还是无法说出真相，茉莉被愧疚感压垮就快窒息。

走出店家时十指交扣，和人嘴唇贴在茉莉耳边。

「茉莉，今天呢？」

「什么？」

「我知道你家管很严，所以我会确实送你回家。」

在茉莉感到困惑时，和人做好觉悟握紧她的手。

「我订好饭店房间了。」

「呃……嗯……」

「我在那家饭店，订好房间了。」

「哇——喔……你还真是大胆耶。」

「我知道有点强势，但你老是岔开话题。如果你不想，有不想要的理由，希望你能告诉我。话说回来，我近半年看得到吃不到……啊啊，对不起我说了很下流的话……但是啊，」

「……对不起……」

「你不用道歉！啊——对不起，还是别去了。」

茉莉一低头，和人轻轻放开手。

「对不起……回家吧。啊啊，但还是……想在一起久一点。」

和人朝饭店反方向迈出脚步，茉莉拉住他的手。虽然仍旧迷惘，但她没办法放开牵着的手。

「走吧……」

「咦？没、没关系啦！对不起，我……」

「都特别订了，我也想要看看房间，好不好？走吧。」

茉莉挤出仅有的勇气说完后，用力拉和人的手。

这是以王室蓝为基调，气氛沉稳的双人床房间。靠海的窗边可以看见海湾大桥的夜景闪闪发亮。走出阳台，六月的风轻抚秀发。

「好漂亮喔。」

茉莉一转头，靠在窗框旁的和人有点伤脑筋地点点头。明明是茉莉强硬拉和人来，却是和人露出满满罪恶感的表情。

茉莉短大的交往对象和她同年，彼此都没有钱，去饭店也是去便宜的情人旅馆或都在对方房间。没想到现在竟然在可以看见海湾大桥的房间，茉莉轻轻缩起肩膀。就算看见眼前这片宛如画一般令人雀跃的夜景也无法全心欢喜，这让茉莉感到寂寞。

「茉莉，还是回家吧。你家人会担心吧？」

「嗯……」

仿佛要逃避和人的话而走进房间在沙发上坐下，沙发松软且质料很舒服。

「我也觉得差不多该上门拜访了，你觉得如何？我不喜欢偷偷交往的感觉，已经不是小孩子了，和谁交往应该没关系吧？让你父母见过我，他们应该也比较放心吧？」

「说的也是……」

「我……不行吗？」

这句话让茉莉睁大眼，和人从上方轻轻落下一吻后，茉莉的喉咙一阵紧痛。感觉泪水就快涌出，她慌张地连同泪水倒吞一口气。

「我想要循规蹈矩地来，你讨厌这样吗？」

「不是……不是这样……」

「嗯？」

「对不起……对不……」

茉莉从沙发上往前倒攀住和人。

「茉莉？」

「……我说谎了。我说家里很严、我爸很啰唆，但不是那样……虽然他们会担心，但不是那样……」

「……这样啊……」

「对不起……」

「我不太喜欢谎言。但你有理由才说谎吧？可以跟我说吗？」

和人的语气连一点责备也没有，茉莉紧紧抓住和人的衬衫，即使如此，她还是没有足够勇气与觉悟说出真相。

「我搬到东京之后生了一场大病……然后，身上有手术的疤痕。我不想要让你看到那个……」

说出早已准备好的谎言，又多了一个谎言，对这样的自己感到深深绝望，茉莉解开衬衫扣子。

就算消除这个谎言，或许又得说新谎来掩饰真相。就这样装模作样到最后，隐瞒到最后一刻后，两人的心意到底会在何处着地呢？

「对不起，我什么也不知道。」

「有错的是没说出口的我。」

「已经没事了吗？」

「……嗯。」

「这样啊，太好了……那去年说要去海边时也是？」

「我不想要穿泳衣，对不起。」

「没关系，别再道歉了。」

和人紧紧抱住茉莉，直接抱起她。当茉莉在床上视线游移时，温柔的吻落在她身上。

房间灯光昏暗，两人在床上紧紧拥抱。

被比外表更加可靠的和人拥抱，茉莉全身感受自己活着。从得知自己的生命期限至今，此时此刻最深刻感受自己活着。

活着的此一瞬间，无可比拟地令人怜爱，万事无可取代。

活着的喜悦深植茉莉心中的同时，也清晰种下对死亡的恐惧。

不想死。明明让自己不能追求这点活到今天的啊。

半夜醒来，茉莉轻轻拿开和人的手下床。从包包中拿出药盒，直接走入浴室。吃完药后，看见化妆包中的手机在发亮。五通未接来电和一封讯息，其中四通电话是家里打来的，另一通电话和讯息来自沙苗。

『你人在哪里？你妈妈打电话给我，没事吧？你最近样子怪怪的，所以我姑且先暂时瞒过你妈了。虽然知道你不会这么简单就昏倒，几点都好快打电话给我。』

沙苗的讯息让茉莉没看时间直接打电话，坐在浴缸边缘听着电话嘟声。在第一次嘟声结束之前，听见沙苗的喊叫：

『喂，茉莉！你现在在哪？还好吗?！』

「嗯……对不起。」

『真的没事吗？应该不是在医院里吧？』

「嗯，我在台场，人在饭店里。」

『这样啊……太好了……我跟阿姨说你要住在小月家里，我等一下也会过去……但如果你在哪里昏倒了，那就变成我的错了……』

听着电话那头沙苗有点闹别扭的声音，茉莉小声安抚她：

「真的很对不起，没事啦……好像在利用你真的很对不起。我跟我妈说要和朋友出门，她绝对会以为是你……所以我就利用了这点。」

『不会啦，没有关系，完全没问题。我和男友刚交往时也常拜托你帮我啊。完全没问题，只要你好一切都好！』

「我很好……现在和喜欢的人在一起。」

『这样啊……真是的，你什么也没对我说啊！有交往对象就老实说啊！』

「嗯。」

『……茉莉？』

「……」

『你在哭吗……？』

「没哭啊……」

『怎么了？有什么不顺利吗？』

「……没有，不是那样……不是……」

『还好吗？是不是不舒服？你有确实告诉他吧？可别太勉强自己喔。好像强迫你接受我的担心很不好意思，但我可不要你又状况变糟喔。没办法一起去参加活动就太难过了。茉莉，真的没事吗？』

「没事……真的没事……别担心，我也不想要再住院了。」

『真的吗？」

在纯白的瓷制浴槽边缘抬起一只脚，把下巴靠在膝上。声音好响，有点担心会不会吵醒和人。

「一起参加活动吧……努力画原稿吧。我也会做你的新服装喔。」

『我很期待喔。』

「……沙苗……」

『嗯？』

「……谢谢你。」

『咦？讨厌，你在说什么啦！』

「谢谢你当我的朋友。」

『……』

「要一直当朋友喔，到死都一直是朋友喔。」

『笨蛋，是生涯现役啦！等我们变成老奶奶之后就扮成老奶奶的角色！要一直在一起。』

「沙苗，我很喜欢你喔。」

『我也超喜欢茉莉，我的搭档就只有你一个！等你回来后要告诉我你男友的事，我会带原稿去找你玩。』

「我想吃蛋糕……」

『好啦好啦，我会带你喜欢的去。』

「对不起，我这么任性。」

『这点才不算任性！你可别跟我客气！快点去吧，他在等你吧？晚安。』

「……晚安。」

『……茉莉。』

「嗯？」

『就算是朋友，你也不必勉强自己全说出来。但是，如果真的撑不下去就来找我。如果他也不行爸妈也不行自己也不行的话就来找我，好吗？』

「……」

『全部自己背负可一点也不棒喔？茉莉已经很努力了。所以抬头挺胸要有自信，虽然大家都爱说你祭典祭典的，但你是茉莉花的茉莉，不需要勉强自己吵吵闹闹。不用老是想要取悦其他人，可以任性点。如果有人因为这样背弃你，那种人丢掉就好。知道了吗？茉莉，你不需要自己一个人痛苦。』

「……谢谢你，沙苗，我好喜欢你。」

挂断电话后，茉莉把脸埋进腿间压抑呜噎。

今晚所有一切都令她爱恋。发现身边全是舍不得放手的东西，感觉胸口快要被撕裂了。

想要再多活久一点。

缩在空荡荡的浴缸里抱膝，茉莉不停不停哭泣。

爱人这件事，痛苦到让人不停抽噎。好重好深快要溺毙了。

溺毙时得独自沉下去才行。得做好觉悟绝不能朝和人伸出手。

那么，时间也差不多了。

得开始做好死的准备了。

第一卷 第十八章

沙苗遵守约定买了很多茉莉喜欢的蛋糕，立刻就来找茉莉。

「喔，小学同学啊，真不错耶，同学会上旧情复燃。」

沙苗边吃蒙布朗边调侃地说。

「但没想到是远距离恋爱耶，我都没发现……太大意了。」

「对不起没有告诉你，感觉平常也都手忙脚乱在画原稿。」

「啊，你在画原创故事对吧，什么时候发表？」

「大概是年底吧？但我还会画别的投稿到其他地方。」

「喔，你好努力。但我觉得你可以当漫画家耶。搞笑、认真的都很有趣，不管少女漫画还是少年漫画应该都有不错发展吧。」

「听你这样说，让我有自信了。」

「是吗？但职业还是很辛苦喔。我最近不是开始接小说插画的工作吗？客户要求很多超烦，但是啊，嗯，赚钱真辛苦。」

「是啊，但也觉得现在才发现的我们好像有点糟。」

彼此露出不中用的表情互看后，异口同声笑出来。

替两人添新的红茶时发现视线抬起头，发现沙苗正盯着她看。

「干嘛？」

「茉莉，感觉你好像有点不同。」

「咦？哪里？该不会是变胖了吧?！」

「不是啦，该怎么说呢，就是女剑士脱下铠甲的感觉。」

沙苗一脸得意地说着，但茉莉完全听不懂。她皱起眉头思考沙苗话中之意时，沙苗又继续说：

「就是一脸恋爱的表情啦。」

听沙苗用透彻的声音如此说，茉莉羞得丝毫无法回嘴。

「唉茉莉，你要和那个和人结婚吗？」

「……不知道耶，他是下一代的家元，平凡人的我应该配不上他吧。」

「茶道的世界我只在漫画上看过，但果然很严肃吧。茉莉干脆也去学茶道如何？那边也有收学生对吧？」

「嗯～我也不太清楚耶……」

茉莉含糊其辞，曾经跑去刺探这种事，她觉得丢脸得说不出口。

「我最近在想，你结婚的时候能让我替你做婚纱吗？所以我结婚的时候，希望你能替我做婚纱。前阵子蒂夏的婚纱，那真的超完美的。」

前几天在活动上穿的服装大获好评，还登上以前曾替沙苗做过专题报导的角色扮演杂志封面，大家约好最近要聚起来庆祝。

「是吗？但能登上杂志封面真的吓了一跳，沙苗好像艺人喔。」

「不是我厉害，衣服是茉莉做的耶！是茉莉很厉害！好不好？好不好？好嘛好嘛，婚纱！」

「嗯——这个嘛……但是结婚……啊，你男友该不会跟你说了什么吧？」

沙苗边听房间里播放的最新歌曲，叉起蒙布朗的栗子一口吃下。

「嗯，要结婚。我想要结婚，对方也说了结婚吧。他很放任我当宅宅，也很认同我画画，我就觉得大概只有这个人了吧……」

「这样啊，恭喜你！」

「他对我说了，如果现在很开心，那就别说将来有天要怎样。开心很好，也赞成我做开心的事情，但就不喜欢我说现在开心就够了。」

「所以你才会开始接插画工作吗？」

「嗯，小月也对我说可以就这样当专职漫画家，但是我没被束缚过，还是觉得有点恐怖，所以想说先从插画开始。虽然是个完全不轻松的工作啦……但是，我稍微可以看见未来了。」

「这样啊。」

「我很喜欢画喜欢的漫画，玩角色扮演『哇——！』的感觉，但心中总有某处想着不能一直这样『哇——！』下去……所以有种被狠狠踩中核心的感觉。但是啊，我觉得因为这样跨出一步真的太好了。也对跨出脚步的自己感到有点安心。」

「沙苗是不停开创自己人生道路的人，好厉害喔……」

「人生道路不是可以交给别人开路的东西嘛，只有这点随着年龄增长痛切地感受。」

沙苗害臊地说完后把剩下的蒙布朗吃光，茉莉也把提拉米苏送入口中。甜蜜微苦的滋味慢慢渗透入体内。

七月七日七夕夜晚，两人在台场的饭店里。这次是茉莉为了只能在晚上见面的和人预订房间。

「生日快乐。」

「谢谢。」

摆满桌的料理和蛋糕是茉莉在家里做好带来的，打开白天买的红酒互相碰杯后，和人开心地露出满脸笑容。

「守住约定了呢。」

茉莉边往和人的空酒杯中倒酒边小声说道。

「约定？是什么啊？」

「去年我生日时你不是有打电话给我？那时我说，明年你生日时我绝对要对你说生日快乐。」

「啊，我想起来了，我紧张得要死打电话那次。」

和人边吃鲜红新鲜番茄搭配白色莫札瑞拉起司的卡布里沙拉边苦笑。

「茉莉的姐姐……是桔梗对吧？我偶然看见桔梗和新谷在超市里聊天，那时我想着应该要放弃你了。传讯息给你你也没回，也不接我电话，我想，啊，你在东京果然有男友吧。」

「对不起。」

茉莉缩起肩膀，和人边舀起红酒炖牛肉边继续说：

「我在外面等你姐姐离开超市……啊，这果然和跟踪狂没两样……然后，就说了『茉莉小姐在那之后过得如何呢？』之类的，接着说我再来要去东京想和你联络，她就告诉我电话了。」

「桔梗很不会怀疑人嘛，但你看起来也不是坏男人啦，就是人畜无害的感觉嘛。」

「你这是在夸奖我吗？」

和人不服气地抓过茉莉的手交缠，茉莉点点头。

「在夸奖你啊，我就喜欢这样的人。你也吃吃看烤牛肉，我很努力喔。」

「茉莉真会做菜。」

「桔梗很会做菜，都是她教我的。桔梗很聪明，只要做过一次就全部记起来，所以食谱和她自创的食谱笔记全留在家里，我只是照着做而已。」

「很好吃喔。」

「真的吗？但我觉得还是桔梗做的比较好吃。我要再好好向桔梗……」

「茉莉做的才好吃。」

和人打断茉莉，视线对上后，露出人畜无害的笑容，茉莉也笑眯了眼。

自从在街上超市举办的「妈妈的肖像画比赛」以来，就没人夸奖茉莉「比桔梗还好」。小时候，姐妹一起参加「母亲节企划」的绘画比赛，茉莉的画名次比桔梗还好。到展览结束前，茉莉几乎每天都会去看。当时超市的大哥哥对她说：「你好会画画，比姐姐画得还棒。」这也是茉莉喜欢上画画的原因。

「茉莉？」

「没什么，啊，我帮你切吧？」

「嗯。」

祈祷般看着和人吃下她练习好几次的烤牛肉，咀嚼牛肉的和人眼睛闪闪发亮，茉莉在内心跳了起来。

和人从床上朝床边桌上摆放的各色纸张伸手。

「要不要写短签？」

「……毕竟是七夕嘛。」

「茉莉的愿望是什么？」

「这个嘛……希望可以实现梦想吧，阿和呢？」

「那么，希望到秋天的茶会之前，我的沏茶技巧可以精进。」

两人躺在同一个枕头上，额头相贴互相微笑。

起床穿上浴袍，各自在房间里准备好的短签上写上自己的愿望，然后绑在阳台的小小竹枝上。

「啊，我还有。」

「你好贪心喔。」

和人转过身去跑回房内。

茉莉看着和人绑在竹枝上字迹漂亮的愿望。抬头看天空，海湾大桥太明亮，一颗星星也看不见。

「写好了。」

跑回来的和人的短签上写着「希望两人可以永远在一起」。

「这是我最大的愿望。」

注视着将短签绑上竹枝的和人指尖，茉莉轻轻扬起嘴唇。和人无比纯真的心意打穿茉莉的心，感觉心就要这样被打碎了。

我的愿望中没有「两人」。

希望和人可以幸福。七夕早晨，我把这个短签绑在商店街的竹枝上。

这是我唯一的愿望。

仅能祈祷的我的，愿望。

第一卷 第十九章

夏天正式到来，接下来轮到茉莉生日，和人送了对戒给她。

去迪士尼海洋玩了一整天，当天在园内的饭店住一晚。因为在艳阳下跑来跑去，茉莉的身体十分疲倦。疲倦到了极限反而睡不着，醒来时床边时钟显示早已过两点，已经变成平凡的八月二日了。茉莉看了和人的睡脸一阵子后，右手伸到半空中。在照亮脚边的昏暗灯光中，呆呆地看着手上的戒指。

这是蒂芬妮的最新款商品。前阵子在杂志上看到的戒指，现在就戴在手上。和人单纯地因为两人有成对的东西而开心，这令人怜爱的纯真从认识他起便不曾改变过。

「……」

紧紧握拳。

已经该分开了。再继续在一起只会伤害和人，自己会因为这份爱窒息死亡。

睡在同一个枕头上的他安稳沉睡，他应该早晚都努力练习，且忙于杂务吧，却卯足干劲玩遍了所有娱乐设施，他也很累吧。茉莉把脸埋在他的颈侧闭上眼，心脏扑通扑通打在肌肤上的声音让她迟迟如法入眠。

隔天离开饭店后，和人仿佛临时起意说：

「唉，要不要现在去秋叶原？」

「什么？」

「带我去你常去的店，没有那类的店吗？」

「什……你突然说什么啦……」

「又没关系，好不好？你和那个叫沙苗的朋友一起去的地方，也带我去啦。」

看着如小狗摇尾般央求的和人，茉莉明显摆出不情愿的态度。

「别去比较好……因为真的很宅……」

「别担心，我有免疫力。」

「免疫力……你是去打针了吗？」

「大学研究室里有电脑宅，他常常带我去。」

「……感觉国立大学的理科电脑宅和动画宅不太一样耶……」

「不行吗？」

「你别用那张脸说话！」

被他用小狗般的大黑眼盯着看，让茉莉无法断然拒绝。

结果来到秋叶原后，和人与昨天相同兴奋地到处跑，茉莉偷偷打了个哈欠跟着他。和人仿佛看游乐设施一般走在这无从隐藏被染上宅宅色彩的街头。

因为和人坚持要去茉莉常去的店看看，茉莉只好无奈地带他去。

「阿和你啊，不讨厌这种吗？放任态度？」

「不是放任，只是想看看你喜欢的东西。我什么事情都愿意尝试，所以认识很多和你相同的人。大家都对那件事情很专注，然后很喜欢也乐在其中。我觉得那真的好棒，因为我办不到啊。所以我觉得不管是冲浪、田径还是动漫都没有差别。」

「你心胸真广大。」

「我对茉莉很宽容喔，因为喜欢你啊。」

「……」

「别害羞嘛。」

「才没有害羞。」

茉莉转过头去，超级无敌害羞。在秋叶原的中心谈情说爱，难为情的害臊感窜过全身。

茉莉带和人去的，是不只贩售服装，从假发、小饰品到化妆用品一应具全，角色扮演玩家们最爱去的店。

一走进去，这酝酿出独特喧哗感的店家，让对很多事情都不为所动的和人也不禁睁大眼。站在摆满色彩鲜艳假发的橱窗前，张大嘴巴呆站着。接着发现茉莉很不安地看着他，和人含糊一笑。

「咦？是茉莉。」

柜台那头突然有人喊她名字，店里的顾客与和人也一起转过头。一下就被发现是常客，茉莉觉得好尴尬。

「男朋友？」

「啊……对……」

「他也是玩家吗？」

「不是！他只是普通人，虽然是普通人……但他说想看看……不好意思。」

「别在意别在意，看他感觉很愉快。」

一个不注意，和人已经跑到另一头的服装区去看了。大概是发现眼熟的动漫服装吧，拿起来从上到下打量着。看见和人佩服得又「喔——」又「哇——」的，一身庞克打扮，从头到脚强烈主张自我的店员也格格发笑。

「啊，茉莉，我看到这个了喔！」

店员从柜台下方拿出角色扮演杂志来，那是沙苗和月野登上封面的杂志。

「这个服装超棒，店长也非常夸赞喔。他还说如果你不是画漫画的，绝对要挖角到我们店里来。大家都很期待你夏季的服装喔。」

「才没有……我不行啦。」

「但话说回来，这服装真的做得太棒了。能撑起这套衣服的姬华也很厉害，但能忠实重现的茉莉也非常厉害呢。」

「咦？在说什么？」

和人突然插进对话中。

「啊，这个是蒂夏和理理亚，结婚典礼的那个。」

「咦？男朋友也知道啊？」

「对，我也有看。」

「听说他从小就喜欢机器人这类的动画。」

茉莉在旁补充说明，和人亲切笑着点点头。

「这就是沙苗。」

「咦？哇，好可爱喔。」

「然后，做这套衣服的人就是茉莉。」

店员交互指着服装与茉莉，和人再次仔细盯着杂志看完后，发出惊讶的声音：

「太强了。」

和人大声欢呼，茉莉缩起身体，店员格格笑着。

在店员被顾客找去离开后，和人还直盯着杂志看。

「好厉害喔，这和电视里的一模一样。真亏你可以忠实重现耶，是怎么做的啊？因为这可是只在故事中出现过一次的服装吧？」

「嗯～录下来后暂停再画下来……然后在官网上或其他地方查询其他细节……」

「哇，茉莉果然很灵巧。你工作上在这方面应该也能成功，你还在企划部门之类的地方吧？」

「嗯……是啊……」

「但茉莉的梦想是画画，话说回来真的好厉害。」

「那个，两位要不要试穿看看？」

店员从另一头扬声问他们，他们转过头。

「喜欢十字局的话，这件如何啊？」

「我要穿我要穿！让我穿！」

「唉，阿和！」

「又没关系，而且那个是理理亚的军服！」

和人开心地跑到店员身边，茉莉用力叹了一口气。

和人从试衣间走出来时，不只店员，连在另一头的女性顾客也一阵骚动。

「哇塞！超适合你！男朋友超级帅气耶！」

「是吗？这好惊人，简直跟真的一样。」

茉莉则因为让和人穿上角色扮演服装的冲击，以及和人过于帅气的冲击而全身僵硬。

「如何？」

「……那个……」

「唉，茉莉也穿个什么吧？既然如此，像是女主角蒂夏之类的。」

「啊，好主意耶～我们家也有蒂夏的最新服装喔。」

「呃，不用啦！我不用！我不适合扮蒂夏啦！」

茉莉慌张说完后，和人轻轻歪头。

「你没穿过吗？」

「就是沙苗那样轻飘飘感的女生扮起来才可爱，我不适合……」

「所以茉莉不是轻飘飘感的女生吗？」

「那还用说！我又不像沙苗那么瘦也不可爱……」

「我就喜欢茉莉的。」

和人说出熟悉的一句话后咧嘴一笑。

「茉莉，穿穿看吧？你也已经够可爱了。」

「就是说啊。」

和人在旁毫不害臊应和，店员边爆笑边不由分说地把茉莉和衣服推进试衣间内。茉莉心不甘情不愿地换上衣服，拉上背后的拉链，转过身看镜中的自己。第一次穿上女主角的服装很担心自己不合适，但她心头为之一震。

「茉莉，换好了吗？」

「啊，嗯。」

「茉莉，快出来～」

在店员看热闹的呼喊下战战兢兢拉开门帘，这次换成和人遭受冲击动弹不得了。

开心的两天一夜庆生旅也将近尾声，下车站在月台上，茉莉一如往常微笑着说谢谢。

和人心想，她今天也不会让自己送回家吧。想更进一步却无法更靠近，不管距离多近都无法毫无隔阂。这种距离感让和人感到焦躁，他记忆中的茉莉是和所有人打成一片，精神充沛又开朗的女孩。但现在的她，有当人想更进一步时便会关上背后的门并露出呵呵微笑的一面。所以和人才会买了对戒，他左思右想茉莉会如此做的理由只有一个。和人忘不掉七年前深爱的那个女孩曾说过的话，茉莉是否也恐惧着家元这个身分呢？

「今天谢谢你带我去你喜欢的地方，我很高兴。」

「你别那么开心啦，我可是感觉比裸体还丢脸耶。」

看见茉莉苦笑，和人一瞬间露出笑容又立刻恢复原本表情，接着尽可能别太严肃地问：

「下一次要不要去我觉得开心的地方？」

「咦？哪里？」

茉莉探出身子，表情闪闪发亮地问道。

「来我家吧，我想要让你品尝我刷的抹茶。」

「……啊、啊、但是，我对礼仪什么的完全……」

「完全不需要那些，我又不是想要你在谁面前喝。而且我也尚在学习……但是，我希望让你看看，我正在做些什么。是你推我一把的对吧？是你狠狠痛骂不停逃窜的我吧？所以我一直想着要让你看看……不行吗？」

那不是和人最擅长的小狗眼，而是认真男人的眼神。茉莉下意识摸了摸右手的戒指。有预感肯定会发生超越其上的事情，让她微微颤抖。而且要是遇见和人的母亲就糟透了。

「茉莉……」

「……嗯……我知道了……」

和人放下心中大石般绽放笑容，这又加深了茉莉的罪恶感。

「你快回家吧，路上小心喔，明天工作加油。」

「谢谢你，你也是。」

「嗯，我晚一点打电话给你。」

茉莉点点头微笑后转过身。

月台上响起茉莉凉鞋的喀喀声，和人注视着她的背影目送她。音乐声响起，电车进站了。茉莉朝收票口前进。和人眼角看着电车，仍目送着茉莉。茉莉总会在收票口前回头，和人等待着。

电车停下后，乘客上下电车。茉莉的背影被人潮遮掩变得模糊，和人不停探头注视着。

茉莉没有回头。在人潮不停往收票口移动中，茉莉停下脚步。

电车门关上的瞬间，仍站在月台上的和人视野中，看见茉莉突然无力倒下。

「茉莉！」

慌慌张张跑上前抱起茉莉，她已经失去意识。

脚步声在医院的候诊区响起，和人抬起头，茉莉的双亲发现后跑到他身边。

「茉莉呢？」

「啊……总、总之已经先处理好了，听说是贫血。」

「贫血啊……」

一脸恐怖表情飞奔而来的双亲，夸张地松了一口气。这也是当然，不管是谁听见女儿失去意识被送到医院都会很惊讶。如此一想，和人端正姿势后一鞠躬。

「都是因为我带着茉莉到处跑，真的非常抱歉。」

「你是通知我们的人吧？」

「我是真部和人，大约半年前开始和茉莉交往。我们是在群马时的小学同学，茉莉到姐姐那里玩时重逢。我现在也住在神田的老家。」

「这样啊……没想到茉莉有这样的人。」

茉莉母亲勉强扯出笑容，但父亲仍一脸无法接受。

「茉莉呢？」

「啊，在那边的处置室里，现在睡着在吊点滴。医生要我待在这边别吵醒她。啊，然后医生说送到御茶水的大学医院去比较好……我把茉莉钱包里的诊疗卡拿给医生看之后，医生似乎帮忙联络了。」

「我明白了，非常谢谢你，你先回去吧。」

「不，请让我陪在她身边。」

「三个人陪病也会造成医院困扰吧。」

「爸爸，别这样……」

就算母亲在旁劝说，父亲仍一脸恐怖。和人后悔着，果然应该要强迫茉莉让自己登门拜访才对。

「我去看看茉莉。」母亲说完后走进处置室，剩下两人面对面表情紧绷。

「你叫真部是吧。」

「是的，那个，晚了一步才向您问候真的……」

「问候就先省了，茉莉能有那种心情我也很开心。因为我一直希望她身边能有让她感到安宁的人。」

父亲要和人坐下，和人重新在椅子上坐下。仔细一看女儿选择的男人，有张精悍出色的脸孔。但还是无法老实地感到开心，不是因为父亲特有的嫉妒，而是类似更深度悲伤的情绪。

「你能够接受茉莉吗？」

「什么……？」

「那孩子已经二十七了，已经几乎没有时间了，你还是要选择她吗？」

「那个……不好意思，我听不太懂您的意思。」

父亲看着和人，和一脸困惑的和人对上眼后，父亲差点惊叫出声连忙捂住嘴。

茉莉被送到看诊的医院后，立刻决定要住院了。虽然说只需要休养两、三天，双亲和主治医师走出病房说话。低头看单人房昏暗灯光下的茉莉，和人轻抚她的脸颊。

她父亲明明想说什么，却在途中结束对话。和人不停低头拜托才让不由分说反对的父亲让他跟到这里来，但只是个贫血，双亲和医师的表情都太过严肃了，而且还要住院。

是以前生的那场病还没完全治好吗？回想起茉莉胸前伤疤的触感，和人心胸涌上不安。

「……阿和……？」

茉莉醒来了，和人探上身去看她。

「茉莉……！感觉怎样？有没有哪里痛？」

「没事……这里……」

茉莉移动视线，立刻问了「医院？」和人点点头，茉莉露出极为悲伤的眼神抬头看他。

「对不起……」

「为什么说对不起？」

「给你添麻烦了对吧……？」

「没有添麻烦。」

「但是……难得玩得那么开心啊……」

「很开心呢，下次再去吧。」

茉莉虚弱地点点头。发现茉莉想勉强扯出笑容，和人轻柔地包住她的脸颊。

「如果你有想说的话就说，想睡觉就睡。」

「……现在几点？」

「十一点半左右吧。」

「你快回家……我已经没事了，没什么大不了的不用担心。你还有练习。」

「我会在你身边。」

「我没事，只是昨天没什么睡，前一天也太开心太期待睡不着……所以没什么大不了，我想只要睡一觉就好了。」

「那你快睡。」

和人握住茉莉的右手，两人的戒指轻轻碰撞。

「但是……」

「我已经打电话回家了，你别那么担心我。」

「但是……已经很晚了……」

「我没有关系，你可以多依赖我一点。你可能有些事不想说，但我希望你能对我说。你是我最重要的人，不需要对我客气。」

茉莉的眼眶逐渐蓄满泪水，和人用指尖拭去她滑过脸颊的水珠。

「我喜欢茉莉，比起初恋的你，我更喜欢现在的你。」

和人的嘴唇贴近，茉莉直接伸出手环住他的脖子。紧紧拥抱后，茉莉攀住浮木般紧抓和人的衬衫。

「对不起……」

「我就说你不用道歉，这不需要道歉。」

「但是……」

「你希望我怎么做？你也好好对我要求，要不然就不公平，老是我要求你做事。」

「才没那回事……你只要和之前相同就够了……维持这样就好。」

「这是你的愿望？」

拉开身体对上视线，茉莉戒慎恐惧地用双手包住和人脸颊，和人可以感受她在发抖。

「维持这样就好，阿和一直这样就好。相信自己前进的道路，持续练习……一直当个温柔温暖的人。」

「嗯。」

「约好了喔，不可以再逃跑。」

「嗯，我知道了。」

「已经不会再崩溃了？」

「对，已经没问题了，因为我有你。」

茉莉的泪水不停滑落，吸吸鼻子小声笑了一下。茉莉把脸埋在他的肩头又再说了一次：

「——别崩溃喔。」

她的声音充满悲伤，和人紧张地抱紧茉莉的背。在病房昏暗的光线中，茉莉看起来随时都会消失。

到极限了。我已经疲于说谎了。所以好想沉睡。

这不是放弃，而是跑到终点的疲惫感。所以虽然非常累，也非常满足。

接下来就是向最喜欢的人们说谢谢，然后拜托，让我入睡吧。

第一卷 第二十章

正如预期，原本预计两、三天的住院期间又延长了。向沙苗道歉不能去参加活动，还请她到自己家里拿做好的衣服。沙苗把活动当天拍的照片全印出来，拉着月野等人到医院来。

和人只要有时间，就算只有一小时也会来看茉莉，总是会带她喜欢的东西来。

住院三周就出院了。在久违的病房中，茉莉拼命地思考接下来该怎么办。每次和人来都大幅动摇她的心情，与此同时，病房里的和人让她想起礼子的丈夫，茉莉下定决心。

夏末终于结束，秋风开始吹拂时，茉莉造访和人的家。和人站在茉莉熟知的大门底下，身穿青绿色和服搭配深褐色的袴，外面披上比和服深色的和服外套。

「欢迎。」

「简直变了个人耶。」

「首先要从外表开始嘛。」

顺着和人的邀请穿过大门，和一年前不同，大宅内相当安静。但细心整理的美丽庭院仍然健在。

「你不惊讶啊？」

「咦？」

「第一次进来的人几乎都会很惊讶喔。」

「……因为我不是第一次来。」

和人吓了一大跳。茉莉手指洋楼的另一头，淘气地说：

「我曾经在那一头的茶室里体验过。」

「什么！我第一次听到。」

「我第一次说啊。因为这好像跟踪狂一样，不对，比跟踪狂还糟糕，好像刺探什么一样。」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去年秋天，……对不起。」

「不会啦……有点吓到就是了……」

「一开始吓一大跳喔，这么大的房子，我只看到大门就想回家了。但是，很想看看你讨厌的地方。很没品对吧，真的很对不起。」

「没关系啦……你一副完全没兴趣的样子，原来多少有点在意我啊。」

「老实说，到这里来之后有点退缩。」

「今天没人在家，你安心吧。他们到其他地方去了，晚上才会回来，我今天也请帮佣的人别来了。」

「原来还有帮佣啊……」

「退缩了？」

「因为我是平凡人啊。」

和人柔柔微笑后摸摸茉莉的头发。

和人领她进茶室后，坐在寂静中的茶室铁釜前，只是这样就让室内气氛严肃起来。

「放轻松没关系，也不用勉强自己跪坐，不用在意礼节没关系。」

「嗯，我知道了。」

虽然点头，但茉莉仍旧打直腰杆没有放松姿势。

「请用茶点。这是栗金团，很好吃喔。」

从和人手中接下怀纸后，拿起盘子上茶巾绞状的栗金团。

「我开动了。」

一鞠躬后，坐在铁釜前的和人温和一笑。

和人开始刷茶，使用茶刷的动作也有模有样，一双手仿佛各有意志地移动着。边听刷茶时好听的声音，茉莉感受到看见他母亲那时相同的感动。

茉莉没错过任何细节，注视着和人一连串的动作。身处严肃寂静中的他，毫无迷惘地美丽。

虽然不懂床之间的花朵、挂轴与茶碗的价值和意义，但这全都包含着和人的心意吧。一想到他是想着自己，为了自己准备这些，就让茉莉胸口一阵紧缩。在这小小的房间中，充满了和人的爱。

右手接过和人递上前的茶碗，放上左手心。茉莉笨拙的动作让和人扬起嘴角。

「我开动了。」

和人看着坐在那边的茉莉，心想下一次绝对要让她穿和服，她肯定能把和服穿得很美吧。虽然今天穿洋装，但她选了高雅的裙子和白色袜子，她的这份贴心让他开心。和人微笑地看着眼前对不习惯的礼节陷入苦战的她，心想「果然只能是她了」。

转了两次茶碗，分几口饮尽茶汤。指尖轻轻擦拭就口处后，再用怀纸擦拭手指。把茶碗正面转到自己面前后轻轻放下，茉莉双手贴着茶碗，仔细欣赏白色基底画出红色流水线条的茶碗。

「这个茶碗真美。」

「到了冬天我们再去滑滑雪板吧。」

「咦？」

「不觉得那个花纹很像滑雪的痕迹吗？」

「……就因为这理由？」

「就因为这理由。」

和人明确说完后，茉莉喷笑。

「就算因为这样也没问题吧？」

「说的也是，简单明了。非常好喝，多谢你的款待。」

茉莉一鞠躬，和人也规矩地回礼。

走出茶室在庭院里逛，细心整顿的庭院还留有些许昨晚下雨过后的气味。

「茉莉，你挺有模有样的喔。」

「是吗？我只有在当时学过一次而已喔。那么，应该是你母亲很会教吧。」

「你要不要干脆来练习？」

「咦？」

茉莉停下脚步，和人转过头来。只要顺着铺在种满青苔上的踏脚石走，就可以看见让客人休憩的小茅棚。有个小屋檐的茅棚围绕在尚未开花的山茶花绿叶中，和人要茉莉一起坐下。叶片随清爽秋风吹动发出沙沙声。

「我来配合你上班的时间，虽然还不够格教人，但以个人身分的话也不会让人说闲话……慢慢来就好了，要不要学看看？」

「你要教我吗？」

「嗯，下班后之类的……不行吗？」

「这样一来见面的时间就能增加了呢。」

「对不对？」

和人用力点头，但茉莉没有马上回覆。茉莉一句话也没说，一张不知道在想什么的表情眺望庭院。和人偷偷低头看她的手指，没看见刚刚还戴在手上的戒指，他突然感到相当不安。

「对不起，老实说练习什么的无所谓啦……」

「咦？无所谓吗？」

茉莉柔和的微笑更加深和人的不安，和人焦急地探上前：

「茉莉，和我结婚吧。」

「……」

「要是和我在一起，会有很多不习惯的事情，但我会全部教你。我会努力不要造成你的负担，也绝对会支持你不会让你混乱，所以……」

「工作呢？要我辞掉吗？」

「啊……那个……」

和人哑口无言时，茉莉露出安抚他的笑容：

「阿和，你不需要这样全部自己一个人背负起来也没关系吧？因为你前女友那样，你才会这样说吧？我觉得你不需要那么努力也没关系。你绝对能找到只要在你身边，任何事情都能努力的人。虽然茶道的世界很辛苦，但肯定可以找到那个人。」

「茉莉……？」

和人听不懂茉莉在说什么。

「对不起，但我似乎不是那个人。」

「这是……指你的工作吗？」

「不是，我有好多事情得向你道歉才行，我今天来就是要全部说出来。」

茉莉转过头来看和人，她的视线让和人身体一僵，不好的预感猜中了。和人已经先感觉到，从茉莉口中不会说出任何有意义的话。

「我一直欺骗讨厌谎言的你。」

「欺骗……？」

「对，其实我没工作，既不是服饰业的员工，也从来没有上过班。……我弄坏身体，医生说我不能工作。身上的伤其实是七年前手术留下的疤痕，我念短大时发病，才会这样。」

「……这……哪里不好……？可以问你是什么病吗？」

「说了你大概也不知道，主要是肺脏不好……但很多地方也跟着变差，已经不知道是哪里最差了。」

茉莉耸耸肩轻轻一笑。

拼命利用网路和医院的资料室查资料，也曾努力想要理解自己的身体。但最终只能得知这是遗传性疾病，以及尚未找到治疗方法。

查了越多资料，越是试着想要与疾病对抗，只是更接近死亡，让希望远离。

最后应该会像以前听到姑姑讲的，无法止住咳嗽，因为呼吸困难而死亡吧。

「没办法完全治好吗？」

一时沮丧低头的和人抬起头，茉莉直直看着他说：

「已经治不好了，所以我没办法和你背负相同的东西。我已经没有那个力量了。」

「治不好……咦？治不好的病是……」

「我会死。」

「————」

和人的表情一变，如同和父母走散的孩子突然明确理解自己迷路一般，和人睁大双眼。

「死？」

「对，会死，我会死。」

「为、为什么？」

「因为病治不好。」

抬头看着站起身的和人，茉莉语调平淡地回答，和人毫不隐瞒自己的困惑。

「治不好……药物呢！你去住院好好治疗！这样一来……」

「已经做过了喔，但还是治不好。现在全世界都没有能治我的病的药，所以我会死。」

「为什么……」

「这是，命中注定。」

「命中注定？」

「对，就跟你出生在这个家注定要走茶道一样，我也注定会因为这个疾病死掉。」

「不一样！我要走茶道是我自己选择的！所以你要说你自己选择了要死吗?！为什么是茉莉……为什么？果然是因为前阵子那件事？是我的错？」

和人跪在茉莉跟前，泫然欲泣地抬头看她。这远远超越想像的话题在他的思绪中散乱成一团，完全无法统整，茉莉用另一只手包住他的手。

「不是你的错，你没有做错任何事。」

「但我带着你到处跑……根本没有想过你身体的事情……」

「因为我说了很多谎让你不要想啊，对不起，真的很对不起。」

「茉莉……我不要啦茉莉，你别死……绝对没有治不好的病，我去探听，用我爸的关系去问最厉害的教授。」

「……我的主治医生是很厉害的人喔，但还是治不好，所以我会死。所以我没办法和你结婚，已经不能继续在一起了。」

「为什么？你为什么要这样全部舍弃！我也能做些什么吧？可以为了你做些什么吧！」

和人拼了命想要挽留，茉莉安抚地对他微笑，这圣母般轻柔的微笑反而伤和人更深。

「已经够多了，你已经为我做了太多了。最后的回忆……你替我实现了好多我已经放弃的事情……非常谢谢你让我当你的女朋友。」

「我不要……我早就决定了，我要娶茉莉为妻，已经决定好了所以不行。」

「对不起，已经没办法了，我根本派不上用场。戒指，还给你。这也谢谢你，我真的很高兴。」

轻轻地把银戒放在长椅上，茉莉慢慢抽开和人的手站起身。紧咬嘴唇要自己绝对不能哭出来，全身痛得像是被辗碎。转过身背过和人时，身体一度轻轻发抖。

「茉莉……你为什么知道自己会死……」

「……医生宣告我只能再活十年，在那之后已经过了七年，所以只剩三年。」

「三年后就会死？」

「对。」

「……为什么，为什么是茉莉。」

无法回答，但是从和人口中听到这句话，让茉莉感觉获得救赎。

没有回头抛下一句「再见」后，茉莉留下茫然若失的和人走出庭院。快步钻过宏伟的大门，背对大宅往前走。

是你让认为唯有死亡才是安息的我活下来。

所以我开始害怕死亡。

害怕死去。

正因为如此，我现在才真实感受自己活着。

和人——谢谢你

第一卷 第二十一章

在那一周之后，茉莉答应了桔梗「枫叶很漂亮，要不要来？」的邀约。这一周气温骤降，枫叶一转眼就染上秋色了。

和在家里相同，茉莉在桔梗家也没办法开心欢笑，没办法在该笑时笑出来，越想着不能让家人担心就越笑不出来。没办法好好做到前阵子还能做到的事情。

想着得做些什么才行，茉莉离开姐姐家，随处闲晃散步，眺望秋季的天空。

失去后才深切感受，他已经成为生活、心灵，所有一切的重心。

呆呆地走在银杏大道上。平日午后时间缓缓流逝，身边悄然无声。只有茉莉踩在落叶上的好听沙沙声响起。

漫步走在长长大道上，后头传来和她不同节奏的声音，听就知道是其他人踩落叶的声音。

「茉莉。」

突然被这个声音喊住，茉莉屏息，戒慎恐惧回头后，和人站在眼前。

「……阿和……」

「我又做了和跟踪狂没两样的事情了。」

和人孩童般笑着歪歪头。明明只分开了一周，已经让茉莉怀念得几乎落泪。

「为什么……？」

「我想见你。」

「跑到这里来……？」

「我问了你的双亲，对不起。」

「……」

「我想了很多，真的思考了很多。和我决定要回家那时相同，一直思考。」

「思考什么……」

「你。」

和人明确说。茉莉胸口一紧，让她几乎都要落泪，感觉停滞的东西现在全部一起动了起来。

「我也请你的双亲告诉我你的疾病，也去过医院了。接着又思考后才到这里来。」

「你很清楚了吧？我已经没有任何谎言了。」

「嗯，我清楚了，似乎不可能会出现奇迹。」

「我都已经等七年了……」

和人缓缓走近苦笑的茉莉身边，用可以感受彼此体温的视线面对面。

「我们结婚吧。三年也好，可以把你最后的时间给我吗？我会好好珍惜你这三年，只想着你活着，所以和我结婚吧。」

眼眶堆积的泪水滑落，看见和人朝自己伸出手，茉莉慌慌张张拭泪后摇摇头。

「不行，不给你。」

「为什么？比起一个人，两个人……」

「死的时候只有一个人，所以我不要。我绝对不要迎接让阿和目送我离去的人生终点。」

「因为我不可靠？」

和人皱起脸，茉莉抹去泪水后带着意志坚强的眼神抬头。

「你的人生不会在三年后结束，还会继续好几年、好几十年。我希望你可以爱上谁，生个孩子，追寻许多梦想活下去。」

「我想和茉莉做这些事，无法想像茉莉以外的人。」

「我已经没办法生小孩了，接下来病情也会不停恶化。如此一来就什么也不能做，没办法让你有新的梦想，也没办法一起描绘未来。就算是这样也好吗？我不想。我不想要让你看着我这一面然后死去。死亡可不是什么戏剧性的事情。会消失不见，没办法这样彼此碰触。就算你难过也没办法紧紧相拥，是永远消失。死亡就是这一回事，你真的懂吗？」

边抚摸和人的脸颊，茉莉像是生气又像是悲伤地紧紧注视着他。

「而且我只要和你在一起，就会害怕死亡。我得要在不想死，恐惧着死亡中度过三年。我绝对不要。我不想要有个因为你而不想死的人生。所以，我们分手吧。」

「茉莉……你不怕死吗？」

「……不怕，因为我就是这样活着。」

「没有执着？」

「……在遇见你之前是这样。觉得只要这一瞬间开心就好……但是，现在不同了。我已经决定要接受开心、难受、痛苦等所有事情，想要这样活下去。与其攀住你堕落成一个讨厌的女人，这样更好。接受全部，尽情挣扎尽情烦恼，但还是会努力，我想要努力好好活下去，决定不要再逃避了。」

「……那里面没有我吗？」

「……没有……我不需要让我依靠的人……」

「你想活得那么律己吗？」

「不是律己，只是变普通。我想要过着不思考活着不思考死亡的普通生活，虽然没办法和健康的人相同，但想要比现在尝试更多事情。比起忍耐变得畏缩，我想要尽量去做每件事。不是放弃，而是想在其中寻找自己能做的事。寻找不与他人比较活下去的自己，就是长大成人对吧？这种……普通。」

「动画之类的也是？」

和人小声取笑她，茉莉耸耸肩。

「是啊。我要尽情享受自己找到的开心事情！可以好好承认开心的事情很开心，也是普通吧……」

「在你的普通中已经没有我的位置了吗？」

和人往前逼近，茉莉远离他。和人的话打穿茉莉的觉悟，茉莉挥开那只只要有破绽就会抓住她的手：

「没有……」

「……我不是想要孩子想要梦想什么的，而是想要你。」

「……没办法。」

「你不寂寞吗？离开我不寂寞吗？我寂寞到快要发疯了。真心认为把家里全部抛下也无所谓，如果没有你一切都没有意义。」

和人这不负责任的发言让茉莉用力抬头，双手用力打了和人的脸颊，接着包住。

此一瞬间，茉莉才发现「啊，原来是这样啊。」

「让」和人活下去，这就是茉莉与和人相逢的意义。不是只有和人让自己活下去，自己也为了让和人活下去而存在。

「好好活下去！你要好好活下去！别抛下自己决定的事情，你不是答应我不逃避了吗？你觉得为了我抛弃一切我会开心吗？别做蠢事！」

「茉莉……」

「和人还活着，不只现在，将来也会一直活下去，我可不允许你抛弃。我不会允许你抛弃你曾经替我刷的茶！和人，听好了，你那样烦恼，万般迷惘逃避了那么多年，即使如此还是选择茶道。你之前对我说过吧？有想做的事是件非常宝贵的事情，是很幸运的事情。你可是自己走进其中，那里是你一直憧憬的地方吧？你抛弃了绝对会后悔，别说那是为了我啊，笨蛋。」

「……你又说我笨蛋……」

「都因为你老是说些蠢话，所以是笨蛋啦！你不是神童，只是个笨蛋！」

包住双颊的手又拍打了一次，两人交会的视线有着相同色彩。互相感受彼此喜悦、悲伤与爱恋的全部心情。感觉这是相逢后第一次融为一体。

「茉莉觉得遇见我真好吗……？和笨蛋的我在贵重的时间点相逢太好了吗？」

「太好了……只是遇见你就让我幸福，谢谢你愿意和我在一起。」

「……这样啊……如果对你来说有意义，那就太好了。」

「下次衬衫的扣子要掉了，你要自己缝喔。」

「嗯……」

「将来有天要遇到替你缝扣子的人喔。」

和人指尖顺着茉莉的耳朵，抚触她的脸颊碰上她的唇，缓缓凑上脸落下两人间的最后一个吻。

「要好好放弃我喔，然后喜欢上其他人……好吗？」

「……好，如果这是你的愿望，我会听，我答应你。」

「对不起，对不起我要先死，对不起我有个脆弱的生命……但是，我生涯最后爱上的人是你真的太好了……」

「你是我生涯中第一个喜欢上的人喔。」

「谢谢你……」

「我可以说下辈子之类的话吗？」

「……又来了……说些跟国中生没两样的话……」

和人边吸鼻子边笑。茉莉紧紧拥抱住和人后说：

「我下辈子绝对会有个强韧的生命，然后会再次替你缝上快要掉的钮扣。」

「嗯，我等着你。」

两人拥抱着闭上眼睛一段时间，彼此的心跳在胸中响起。活着只是这样幸福，接着一起梦想将来。在活着的同时，两人也一起共有死亡。

茉莉已经没有任何遗憾了。「谢谢」「对不起喔」和「我喜欢你」全部说出口了。不管是死亡还是活着都不害怕了。

慢慢分开身体，再次互相注视。

茉莉露出温柔的微笑，和人绽放天真笑容。

两人慢慢背过身去，往银杏大道的左右分开。沙沙声交叠，接着慢慢错开，最终远离。

这是最后一次看见和人。

这是最后一次看见茉莉。

已经做好死亡的准备了。

只剩把写满所有心思的这本笔记丢掉。

还有三年，我会尝试看看。因为这是和人教我的。

活着是如此令人爱恋的事情。

我已经做好死亡的准备。

所以接下来，会试着努力活下去。

＊ ＊ ＊

下雪了。

方形窗框那头，白色雪花片片从上飘下。早上新闻的气象预报很准，听见下方门口传来孩子们开心的高声喧哗。把视线移往窗户下，看见来探望家人感觉无聊的孩子们，发泄般地在门口的柱子间跑来跑去。能全力活动全身的孩子们，比今年的第一场雪更加闪耀美丽。

「高林小姐，下雪了喔，会不会冷啊？要不要把暖气的温度调高。」

熟悉的声音走进房里询问她，靠在枕头上的头轻轻摇动拒绝。

「床呢？要不要调低？」

「……这样就好了。」

「会不会不舒服？」

用眼神表示没事后，负责的护理师理解地点点头，确认点滴剩下的量后走出房间。

一天中会请人帮忙调高病床好几次，与天花板对看的视线提高，可以看见窗外景色。眺望隔着一片玻璃的另一头世界，是这封闭生活中的宝贵时光。

都市的雪稍纵即逝，轻飘飞舞着就在半空中突然消失。边看雪边思考着，要是这个生命也能像这样轻易突然消失就能轻松死去了。

远离住院大楼的心脏重症监护病房中，除了医疗器材外没其他东西。移动式音乐播放器中的广播是她唯一与外界资讯的连结。没有电视也没有书，在这里不需要任何娱乐。因为在这里的人都没有体力享受这些。

粉红樱花花瓣在窗外飞舞那时，刚住院的她还可以自行走路。

夏天来临前出院，但不久就在家中发作又住院了。使用的药量已达极限，目前没有新药。使用抗生素压抑止不住的咳嗽，已经持续好几个月这种痛苦治疗了。但是，病情恶化的速度一点一滴超越药物效果。这仿佛细胞逐步损坏，身体机能一点一滴流失，生命烛光也一根一根熄灭一般……身体就这样确实逐渐变化。

以前只要药量加重、只要静养、只要遵守医嘱，就能勉强挽回局面。但现在就算尽全力做好每件事，都无法恢复失去的机能。

以为死亡会在某天突然造访，用锐利的斧头切断灵魂与肉体的连结。一瞬间就会结束。

太天真了。

死亡，很确实地以几乎令人焦急的速度缓慢逼近。

现在，在这冰冷的病床上活过一分一秒。

挂着好几个点滴打药，从鼻子送进氧气，虽然不能下床也无法走出这个狭窄的房间，但她还没有死，所以还活着。

这就是茉莉人生最后的时光。

鸡胸肉、炖煮蔬菜加上白饭的乏味午餐被撤下了。自从饮食限制多到无法吃喜欢的食物后，吃饭时间也变得不开心了。

「你今天比平常吃得多耶。」

撤下餐盘的桔梗边用病房中的水龙头洗筷子和杯子，边开朗地说道。

「因为医生说不吃饭就不能拆掉营养点滴，所以我很忍耐着吃难吃的食物。」

茉莉语气不开心地回话后，桔梗露出悲伤的表情。茉莉比什么都讨厌看见这个。胸中充斥着想要大声怒吼「难受的人是我吧」的心情。即使如此，今天有事要麻烦桔梗。从床边的柜子中拿出剪刀，压抑着不耐烦，以事务性语气地说：「帮我剪头发。」

桔梗又露出悲伤的表情看茉莉。

「茉莉喜欢长发吧？你应该没有留过短发吧。」

「因为很碍事。」

发出毫无情绪的声音后，桔梗深受打击般垂头丧气。

茉莉差点就要咋舌了，慌张地咬紧嘴唇。她还有点理智知道，再怎么说咋舌也太没礼貌了。但她早已失去珍惜长发的女性心理了。已经好久没化妆，连眉毛也没化，已经记不得最后一次擦睫毛膏是什么时候了。早就不觉得让人看见没化妆的脸很丢脸。偶尔在院内看见化妆的老妇人时，就会涌起「身为女人，我已经沦落到比那个老奶奶更低下了」的悲哀心情。

桔梗仍旧美丽。就算年纪增长，她的瓜子脸也没失去弹力与光泽，细长的眼尾和丰润的双唇就算只有略施粉黛也光彩动人。对茉莉来说依然是最自豪的姐姐，但偶尔也会对这份美丽感到无比厌烦。

「总之帮我剪掉，护理师要替我洗头也很麻烦。」

「她们说很麻烦吗？」

「怎么可能这样说。但洗好到弄干要花上一小时耶，我会很累，累到无力。你应该没办法理解啦。」

自从进入心脏重症监护病房后，茉莉开始像这样拒人于千里外般的说话。

明明无法自由上洗手间，还是会排便、排尿。因为不能洗澡，护理师会在床上替她擦澡、洗头。拜托桔梗把长发俐落剪短，是因为不想要增加护理师的麻烦，最重要的是洗发到弄干花上太多时间会让她很疲倦。看见剪超短的发型后，桔梗笑着说：「很适合你喔。」但她的声音带着颤抖的哭腔。能说出「头发是女人的生命」的，只有有体力整理头发的人。现在的我比起女人的生命，保持体力更重要。

就这样，事情的优先顺序不停变化。每当又有身体机能遭到剥夺，就感受到原来这种小事也是维持身体机能秩序的必要事情。

失去后才发现，但已经无法取回早已失去的东西。

死亡，或许就是退化的最终结果。

等待死亡步步逼近的时间仿佛地狱拷打。每天都得明白看见自己的退化。没使用的肌肉无情地萎缩，手臂变得和手腕一样细，肩骨也明显突出。没肉的屁股一坐下，骨头直接撞击痛得难以忍受。脚也相同，脸颊也难以幸免。以前很在意「真想再瘦一点」的部位的肉全部消失了。不想要不见的胸部也失去弹力，肋骨明显浮出。与之相反，身体不停累积多余水分，只有肚子异常凸出。跟小孩一样不成比例的身体。虽然如过去冀望的瘦下来了，但不健康的瘦法只有恶心而已。一照镜子，顶着一头少年发型的小脸上，只有凹陷在眼眶中的眼晴闪闪发亮，镜中只有和先前的自己完全不同，跟妖怪没两样的自己。

每次看见这个都想着，好险身边没有重要的人，好险没有让最喜欢的人看见这张脸。重新确定了当时的选择是对的。

（和人也看着相同一场雪吗……）

希望他能直直走在自己的道路上，这是我唯一的愿望。

与和人分手后，我拼了命地画漫画。就算投稿后落选，就算被透过月野介绍的出版社一刀两断，也毫不气馁不放弃地继续画下去。如果现在用话语来形容当时的拼命，或许可说是「想要创造出什么留下来」吧。虽然有点夸张，但起码想留下一个活过的证据在这世上。其中一篇受到出版社关注，直接接受职业漫画家指导，重画好几次之后，决定要刊载在杂志填空档的页面上了。多亏月野和沙苗都在自己的部落格和社群网站上大力宣传，比预期的有更多人看到。虽然也有很严酷的批评，但大致上获得好评，接着得到连载三回的机会。废寝忘食地画着。虽然父亲斥责「你也好好考虑自己的身体啊！」但用着「画完这个就可以去死了」的心情完成作品。交稿后得到责编「没有问题」的通知后立刻病倒住院，但多亏有这些作品，最后还出版了单行本。

看见自己的书摆在书店一角时，记得还因为太紧张不敢靠近。即使如此，心中某处期望着哪天能被和人看见。「我做出成果来了喔，所以和人也要加油。」

依然开心地玩角色扮演。

但逐渐变得只要连续熬夜几天就会病倒，只要一病倒就需要花费很长的时间才能恢复。

病倒后花时间复活，又病倒后再花时间复活……重复几次后根本没气力做衣服了。在最喜欢的动漫完结篇之后，也开始不参加活动。虽然有喜欢上另一个作品，但「得维持身体状况才行」的保守想法战胜了「喜欢」的热情，也就不再制作服装了。

就在此时，沙苗的婚期定下来了。

搬出收在柜子里的缝纫机，跑到以前常去的布料专卖店，那仿佛按下身体中的电源。

要替她制作婚纱，纯白的婚纱。那不是哪个世界中的某个角色穿上的婚纱，而是为了唯一的她所做的特别婚纱。

那是段幸福的时光。边回忆和沙苗共度的时光穿过一针，边想着沙苗将来的时光再穿过一针，仔细地缝制。装饰用的珍珠也全部都用手缝，连蕾丝裙的蓬松也特别讲究，缝制出让沙苗看起来最美的婚纱。

婚纱完成那天，沙苗说：「茉莉要结婚时，换我替你做婚纱。」但应该不会有那天到来吧。

穿上纯白婚纱的沙苗，散发出让人以为美丽本身会发光的灿烂光彩。看见这一幕，我品尝到至高无上的满足感。「终于完成了」的成就感充斥心胸。

在那之后完全不做角色扮演的服装，仿佛推动我的「想做的事情」终于全部做完了。开心享受角色扮演的回忆，现在仍是心中闪亮的回忆。尽情去做想做的事并乐在其中的时光，是无可取代的重要记忆。而那到现在是相当值得感谢的事。正因为在那时感到满足，就算之后住院的时间增加也不太有压力了。要是还有「想做的事情」，强迫自己放手来住院的话，那应该非常痛苦吧。

听到医生宣告只剩十年可活后的十年。

我再三小心，尽量不创造重要的人事物活到现在。

这份努力变成现在的安心。

和双亲与姐姐分别还是令人悲伤，家人难过让人痛苦。但是，除此之外没有其他难以割舍的人或事物了。沙苗有了温柔的老公；美弥等短大时的同学也各自有了新的人生，大家都很忙碌。他们偶尔会传讯息，我也偶尔回讯。这个距离感对现在的我们来说再好不过。想做些什么的热情已经拉下布幕，梦想也姑且算是留下成果。已经没有什么难以放手，挽留我在世上的东西了。

礼子建议我写下心情的笔记本，在我夏天出院时去丢弃了。

那时还勉强可以步行，所以我拜托桔梗带我去群马的小学。

那是个盛夏之日。

我很久前就决定好了，我要丢弃回忆只能在这里。

一穿过正门，不由分说地想起与和人之间的回忆让我好痛苦。

我把人生最后的恋爱珍重地藏在心中最深处。因为那是我人生中最棒的时光。

爱上和人，为他所爱，交谈、互相欢笑、互相拥抱，真的很幸福。

直线穿越空无一人的操场，每走一步都打开一个记忆宝盒；每走一步都鲜明想起和人的表情；走一步，听见声音；走一步，看见笑容；走一步，指尖的热度；走一步，双唇交叠的触感；走一步，带热的双瞳；走一步，至高无上的温柔；走一步，孩子般的脆弱。和人随着一步一步不停涌出，我就快要溺毙了。

就在我快要窒息于与和人之间的回忆时，校工大叔出声喊我。多亏有他我才能回过神来，才能顺利把写下心情的笔记本丢进学校的焚化炉中。

写在笔记本中的每一天，一瞬间就被火焰烧尽，化作白烟与天空同化后消失。

心中的挣扎，苦痛的泪水，少数喜悦的日子，拼命献上真心的恋情，全部燃烧殆尽消失在空中。我也会像这样消失在同一片天空吧。我当时想，那大概就在不久的将来。

那之后又再次病倒住院，我遇到了前所未见的大发作。

从床上起身的瞬间眼前突然一片白，有意识却看不见任何东西。勉强按下护士铃大概是我的幸运，我在毫无征兆的情况下突然血压骤降。

「不行，快送进心脏重症监护病房。」

医师慌张的声音从白色世界的另一头传来，我的床移动了。围在我身边的医生与护理师的声音充满紧张感。在白色世界中，在我想着「啊，大概不行了」的瞬间，我感觉有股强大的力量把我往下拉。我抓住病床栏杆，那股无从抵抗的力量仍然用力拉我，我抓住身边医师的白袍。好恐怖。理所当然的，未曾事先通知就要将我交给「死亡」的感觉，强烈动摇我的心情。

在医师们适当处置下，我好不容易捡回一命，但那无须怀疑就是「死亡」。

现在回想起那股要被拖走的强力触感也让我起鸡皮疙瘩。我还记得我努力想逃脱而抓住医师白袍时的触感。好恐怖。「死亡」是比我想像恐怖上百倍的事情。

但那个瞬间确实将再度造访。

下一次或许没办法再抓住谁了，或许再也无法挣扎了。

但是，如果我没办法接受那份恐惧，我的现在也无法结束。想要结束现在这个称不上活得像个人的生活，就得让那个瞬间再次到来才行。

（没办法再更安稳点，在我睡着时死掉之类的吗……）

我如此期望着。明明已经进入倒数计时，每天却鲜明地痛苦，挫折如岩浆般在无法自由行动的身体中累积，偶尔会忍不住迁怒到爸爸、妈妈还有那般要好的桔梗身上。明明炒热气氛让大家开心是我的特色啊，我根本没想到连顾虑他人也需要体力。

顾虑他人，对人温柔，原谅他人，我的身体痛苦到就连这些理所当然的事情也办不到。最近，身心科的医师开始来找我聊天。我知道当身体坏掉后，心灵也会跟着坏掉。「这是理所当然的，你可以说些惹人厌的话也没关系。」虽然医师这样说，但无论何时都千万小心不让旁人讨厌，借由大笑或惹人发笑来守住自己存在价值的我，歇斯底里对双亲大吼「别管我！」「别再来了！」冷酷地责难桔梗「桔梗你好烦。」听到我这样说的人肯定也大受打击，我说完后也对自己感到绝望。

步向死亡的最后高潮，无比不自由，无处可逃也无力可逃，郁闷的时光。

感觉横越窗前的雪花稍微变大了。

每个雪块的自我主张似乎变强了，或许会积雪吧。新闻节目肯定大谈特谈叹息都心脆弱交通网的话题，今晚就别听广播改听音乐吧。

看这个样子，今晚不管是爸爸还是妈妈，或是从我转入心脏重症监护病房后就住在东京家里的桔梗也不会来吧。宁静的独处夜晚。

这并不让我感到寂寞，只有安心。

没人在就可以不用说话，说话这项行为相当消耗体力，到了这个地步才发现如果不让心脏和肺脏全数运转就办不到。那么爱说话的「祭典小孩」茉莉沉默不语时，会被很多人误会为不开心。为了矫正这个印象，不是勉强自己说话，就是选择解释给不知道说话很累的人听的麻烦选项……最后做出了结果还是一个人最轻松的结论。

觉得一个人会很寂寞，这只是他人单方面的想像。

我选择独处的路。

我可以说这是最好的选择。如果和人在这里，或许能够拯救我什么吧，但我的某部分肯定会毁灭性地崩溃。从我的个性来看，崩溃的比例大概更高。

独处的夜晚就平淡地度过。

边看着落下的雪花，平淡度过每分每秒，朝终点前进。

「茉莉小姐，感觉怎样呢？」

突然出现在病房的是入住住院大楼的少女凛子。她已经满二十岁，或许也不能说是少女了吧，但就我来看，还是个留有稚嫩非常年轻的女孩子。我是几年前，在住院大楼认识这个短发加上浓郁粗眉给人活泼印象的少女，和礼子相同，是住院的朋友。

「我做了这个来给你，如何？喜欢吗？」

她从连帽T恤口袋中拿出来的，是她说最近热衷制作的针织娃娃。有点看不出是狗还是熊，但比一开始看起来不知道是老虎还是猫的狮子，现在已经进步很多了。

「因为你说你比较喜欢狗，所以我做了小狗来，豆柴。」

她把掌心大小的娃娃放在床边桌上，眼睛对上它乌溜溜的大眼，涌上了爱意。

「好可爱……」

「你愿意收下吗？」

「谢谢你，我会好好珍惜。」

说完后，凛子开心地笑了。接着仿佛表示不能久留立刻转身要离开。

「我再传讯息给你喔。」

「对不起，每次都很晚才回信。」

「没关系没关系，打讯息也需要体力啊。茉莉小姐，你不用对我太客气啦。」

凛子很清楚我的身体状况，因为她很热心学习，很详细调查自己的疾病。也就是说，我是她的范本。当时的礼子就是现在的我，当时的我就是现在的凛子。我们身患相同疾病。

「那么，改天见啰。」

「凛子，下周的导管检查要加油喔。」

「嗯，虽然很讨厌但我会加油！」

「桥场医生很厉害，麻醉后也不太痛，所以别担心。」

「听你这样说让我有勇气了。」

凛子笑弯了她深邃的双眼皮大眼后离开病房。

坐在床边桌上的小狗的天真容颜好可爱。

我也想做些什么。虽然这样想，但我已经好久没碰针线了。失去喜欢的东西虽然很遗憾，但我意外地冷静接纳了这件事。因为不知何时开始，开始感觉针线的沉重，也没有长时间动手的力量与专注的耐力，所以也没感受到无力再做这件事的悲痛感。

又有一个重要的事情深埋心中了，心里那个治安还不错的地点立着几个墓碑。曾经喜欢的事情，现在失去的事情，不是抛开而是静静埋在心中。接下来，肯定也会出现站起身、可以一个人上洗手间、听音乐度过、好奇新发售的零食等微不足道的日常生活的墓碑吧。

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可以在全部失去前先立起真正的墓碑。

但愿失去全部，只能躺在床上的时间可以别到来。

家人肯定会觉得就算这样也没关系，希望我可以活下去吧。

肌肤还有温暖的温度，所以这孩子还活着。妈妈或许会边说边摸我的手吧。这个体温或许会温暖、抚慰母亲的心。但就「我」来看，这样的「我」已经等同死亡。

如果无法处理自己的排泄物和拥有最起码的意志，我不承认这能叫做活着。

神明拜托了，请在最刚好的时机杀了我。

虽然也曾想着要为了家人活下去，但我现在也没贯彻这份意志的力量了。因为痛苦已经超越了谁的笑容。

「想为谁活下去」这份体贴也早已埋在心中的墓碑底下。

桔梗来了。

桔梗现在住在东京的家里，因为姐夫要她多陪在我身边久一点。与之同时，也包含要她陪在即将失去女儿的父亲与母亲身边的意思。他好温柔。我好开心这样的人可以成为我的家人。

「茉莉，今天感觉怎样？前阵子的大雪吓人一跳耶，好久没看见了。」

桔梗在床边的折叠椅坐下，用温柔的声音慢慢说。

桔梗的节奏和我缓慢的心跳同步，非常平静。

「我刚好请人帮我调高床铺，所以有看到喔，很漂亮呢。」

「这样啊，那真是太好了。」

她平静地微笑着温柔摸我的头，那是对待小孩的手劲，但我不讨厌。

此时，我突然有种不可思议的感觉。

那不是气氛、氛围那种不清不楚的感觉，虽然没有任何具体证据，但我确信肯定可以断言绝对，桔梗身上发生什么事了。她手的温度和平常不同，那大概并非科学证据，而是灵魂层级，拥有相同血缘的姐妹才有办法判别的那种「绝对」。

「桔梗，怎么了吗……？」

我一问，桔梗讶异地注视着我，接着惊讶地反问我：

「为什么这么想？」

「因为感觉你和平常不一样。」

桔梗的表情顿时扭曲，我还以为她要哭了，但她非常不知所措地笑了：

「茉莉真敏锐。」

桔梗带着些许害臊的声音如此说。

桔梗接下来说出的话，正如同前阵子看见的雪花一般，闪闪发亮地从天上飘下来，轻柔地落在我的肌肤上后，慢慢地、慢慢地沁入肌肤。

「我怀孕了。」

桔梗有小宝宝了。

「茉莉就要有外甥或外甥女了喔。」

有了对我来说第一次出现的存在。

我重新抬头看桔梗的脸。那是带着害臊，也充满喜悦的光彩笑容。那是桔梗，是阿聪的妻子，是接下来要出生的宝宝的母亲的笑容。

「好惊人、喔。」

我只能说出这句话。

虽然觉得总有一天会来，但这份冲击比我想像得更加强烈，说是从内心震撼我的事件也不夸张。我真心认为，这比首都圈交通网因降雪瘫痪这种新闻更该受到大肆报导。想对全日本，不对，是对全世界报导。

桔梗怀孕了！

我要有外甥或外甥女了！

「现在两个月，所以秋天会出生喔。」

「在夏天时肚子变大应该会很辛苦吧。」

「是啊，但我听说夏天育婴更辛苦，所以秋天出生或许比较令人感谢吧。」

「原来是这样啊，要当新手爸妈了呢。」

「茉莉也是，你要当新手阿姨了。我会在这边生，你也要帮忙喔。」

我的心用力一缩。

桔梗的手指梳过我的头发慢慢抚摸我，仿佛小孩抚摸重要人偶的头发。不对，从今天开始那变成母亲抚摸心爱孩子头发的动作，因为她看我的眼神不同了，充满宛如圣母的慈爱与光辉。

我不可能帮忙她照顾小孩，我和桔梗都很清楚。说穿了，我连到时有没有办法出院，更重要的是有没有办法活到那时都不知道。即使如此，现在此刻我只想要沉浸在姐妹的幸福对话中。只想要想像难以置信的幸福秋天即将到来。

「得要想小朋友的名字才行呢。」

「阿聪已经开始想了。」

「真不愧是姐夫，动作真快。」

「我跟你说，他超好笑，我还以为他买了替小孩命名的书回来……」

桔梗回想起来，开心地笑得不停颤抖身体，自从我进入心脏重症监护病房后，还是第一次看见桔梗这样笑。对来到桔梗身边的尊贵生命，我打从心底涌起真实无伪的纯粹感谢。

「阿聪竟然买来野草的书耶，他说这是桔梗的小孩，茉莉的外甥或外甥女，果然还是要看这个吧。」

「……我可以牵扯这么深吗？」

「那还用说，我们是家人啊。」

这一句话，抚拭了这房间染上的悲伤与不幸。

生病后，我失去了许多东西。

无法阻止那些急速从双手中滑落，我好害怕，既然如此干脆自己抛弃吧，也因此舍弃了许多东西。

舍弃梦想将来的力量；舍弃对工作的憧憬；舍弃和他人相同的生活方法；舍弃生小孩的希望；舍弃婚姻；舍弃恋爱；舍弃朋友；舍弃深爱之人。我只剩下家人，只有这个无法舍弃。就算想要舍弃，但舍弃后我会无法活下去，只因这现实的理由把家人留在身边，这是我留下的唯一。因为他们认同我、接纳我，这会直接变成我活着的价值。

「名字……我也想要想。」

「嗯，一起想吧，接在桔梗、茉莉之后的第三个。」

这句话，将我和尚未出生的孩子连结起来了。

尚未出生的孩子，两个月的胎儿有多大呢？桔梗站起身时，我不由自主地看着她的肚子，她的肚子平坦得绝对不会有人发现里面有小生命。

但是，确实在那。

那天晚上，我想着。

想着老家的餐桌。

桔梗出嫁后空出了一个位子。在我住院之后，现在又多了一个空位。如果我没办法回去，那就会变成永远的空位。

我们家四人一起吃饭的热闹餐桌，变成三个人之后，我努力说话来维持热闹气氛。在只剩两个人的餐桌旁，父亲和母亲是怎样坐着呢？是并肩而坐吗？还是妈妈会坐在原本桔梗的位子和爸爸面对面呢？他们两人的餐桌有笑声吗？

我总对那感到恐惧。我觉得只留下两人在那张餐桌是最大的不孝。

但是，接下来。

只要桔梗回家就会变成三个人，要是姐夫也一起来就能填满四个座位。然后，小宝宝出生后……（椅子就不够了……）。

熄灯后，房间灯光全暗，只有心电图和点滴的灯光在房内闪烁的微弱光亮中，我格格笑着。

我从来没有想像过椅子会不够，这奇迹般的事实让我喜悦满溢。

爸爸也要变成外公，妈妈也要变成外婆了。

送女儿先离世的父亲只有不幸，母亲也会背负悲痛吧。但是，「外公和外婆」这叫唤声中，充满冬天温暖热水袋那般最原始的幸福。父亲和母亲秋天就要变成「外公和外婆」，这事实也是尊贵的奇迹。

人类的死亡只是单纯的减法，但人类的出生是无法用加法算尽的乘法。

就算我们的人生彼此错过，但我透过桔梗和那个孩子串联起来。那孩子无庸置疑是我的外甥或外甥女，我是那孩子的阿姨。虽然我不能生小孩，但我成为阿姨了。当那孩子又生小孩，我又会与孩子的孩子相连。

就像这样，家人会开枝散叶不停增加。空位会被新生命填满。就这样，接下来我也还会继续与谁相连结，过去也曾有谁的生命把我连系在这世界上吧。

闭上眼，绿色灯光在眼皮外闪烁，让我感觉仿佛是尚未出生的孩子的强力心跳。

窗外的细枝开始慢慢冒出新叶。

虽然不知道外面的气温，但春天脚步渐渐靠近了吧。每天请人替我升高床铺时，观察新叶增加是件开心的事情。对忙碌工作的医师及护理师来说，肯定不知何时长出茂盛绿叶，不知何时今年的花水木也开花了，这种没有情调的四季变化，我也能清楚看见。虽然没办法用肌肤感受，但我可以看见四季的移转。

我曾经在过去打扫自己房间时，细细品味感受季节的风从窗外吹进房里那一瞬间的尊贵。我总是很清楚，清楚将来有天会全部消失。所以随时提醒自己不管多小的事情都要心存感谢，待在理所当然中偶尔也会变得傲慢，但正因为我有觉悟会迎接这天到来，所以才能比别人对细节更加敏感，如果不是自己只剩十年寿命，大概没办法这样活着。

虽然无法说「正可谓侥幸」，但我想说，这也是种不错的生存之道。

凛子来病房探望我，看她脸色好很多，我想她大概快出院了吧，她就对我说她确定下周要出院了。

「太好了，这次住院比之前还长，你可要尽情纾压喔。」

「总之我想去吃好吃的东西吧。」

凛子大概对我有所顾虑吧，腼腆笑着说。

出院会让人有种抛下住院者离开，无法彻底喜悦的感觉。虽然是种怪异的同伴意识，但这就是住院的朋友。

「茉莉小姐，这给你。」

凛子给我的，是和她前几天给我的豆柴不同颜色的针织玩偶。

凛子自己拿起摆在床边桌上的豆柴，把褐色和黑色的两个玩偶凑在一起。

「只有一只太可怜了，所以我替它做了朋友。朋友？当情人好像也不错。」

凛子用给人聪慧印象的那张脸，认真说着小孩才会说出口的话，她好可爱，让我不禁笑出来。

二十岁时，觉得二十岁已经很大人了。

比起十多岁更能判别善恶，早已不是笨蛋但也还没出现保守心态。明明并非拥有什么，却有种自己超级无敌，无论何时都很轻松自由，不会受到任何人控制的自豪。

但是，那只不过是因为还未知世事。因为经验和学识还完全不足才会出现的幻想中的强大。

原来二十岁还这么孩子啊。孤单一人会感到心慌，没有朋友或恋人会非常不安，还无法独自一人坚强活下去的孩子。

「凛子谢谢你，我会好好珍惜。」

「因为孤单一人很寂寞啊。」

我用双手接下两个玩偶。

把「其实也没有那么寂寞喔」说出口前，和两只豆柴对上眼时，有种不可思议的感觉闪过脑海。

在凛子离开后又恢复宁静的病房中，我看着两只针织玩偶。

褐色豆柴的眼珠沐浴在灯光下，看起来好像带着水光，明明是塑胶制的冰冷眼珠，一摆到黑色豆柴旁，就好像散发出神采奕奕的光芒，这是为什么呢？

「你很开心吗……？」

我低语询问，但它当然不可能回答。

「原来你很寂寞啊。」

我感觉自己的脸在沉默不语的玩偶前屈辱地扭曲了。好不甘心喔。感觉被我小看着「还是个孩子呢」的人射穿核心。

凛子还不知道。

她还没有思考剩下十年该怎么活，还披着无敌且轻松的自由活着。虽然生同样的病，她已经可以出院，可以去吃美食，虽然不能工作但可以过上最低限度的生活。正如我过去那样，她还有很多时间。

如此思考的瞬间，我发现这是嫉妒，自己也吓了一跳。

发现手中的玩偶被我捏得不成形，忍不住举高手想要把玩偶丢掉，「高林小姐，我来换点滴了喔。」护理师正好走进病房，我慌慌张张扑灭已经点燃的冲动。

慢慢松开手，把两个针织玩偶摆在床边桌上后躺下。

嫉妒。没想到我还有这种情绪。

而且还是对凛子，这也太丢脸了吧。那孩子接下来也会遭逢非常、非常多的苦难。不管用什么方法活着，我们都会抵达相同终点。就如礼子过去那样，我现在这样，凛子十年后也会在这里。

她到时肯定不再有「孤单一人很寂寞」这种廉价的软弱。

（那到底要怎样活着才好啊……）

我咬牙切齿地在心中大喊，但没有声音回答我。无论何时都没有答案，因为我肯定会死，只有这是确定的。因为这样想，我才能不去面对死亡的恐惧。要是好好面对这件事，我就会怕得一步也无法前进。如果不思考活着的辛苦，死亡是救赎，那我就无法抱着死亡前提活下去。

没做错。

我没有做错。

那之后大概睡着了吧，再次睁开眼时身边一片寂静。

听不见医师与护理师的喧哗，也没其他患者的声音，没感觉有家人来探望我。仿佛只有这个房间完全被时间抛下，待在深沉的沉默中。

我也想过我该不会已经死了吧，一移动指尖便抓到了粗糙的床单。

侧耳倾听也听不见任何人、任何声音。孤单一人。在心中如此低语后，无数次承受打击而受伤的心，久违地隐隐作痛。无法言喻的痛苦在心胸扩散，最后覆盖整片心胸后，仿佛从内往外渗出化作眼泪流过鼻梁染湿枕头。

有声音从沉默的深渊慢慢往上浮起，原本听不清楚在说什么的声音，接着像是相机焦点慢慢对焦般，让我知道那是男人呼唤我的声音。我边祈祷着「别让我回想起来」，边僵硬身体静静等候声音传进耳里。

最后，听见和人呼唤我「小茉莉」的声音。

沉在记忆深处的声音，只有在我哭泣时会浮上来。刚开始还努力别忘记，但只要听到这个声音就泪流不止，于是放弃勉强自己不忘记了。唤我「小茉莉」的声音，抚慰我的心。

平常总是静静听着这个声音，但今天的我无法平静。

失控地投奔记忆中，把藏在最深处重重上锁的门锁打开。一打开，记忆便气势磅礡急涌流出，越过心灵的堤防、身体的港口，与和人之间的回忆猛烈涌出。

涌出涌出涌出沉下。沉下沉下沉下溺毙。满满的真部和人让我无法呼吸。把这么多回忆拉出来，再来该怎样才能收回去啊，我有办法全部收拾干净吗？有办法一个也不留地再塞回记忆深处吗？虽然不安也涌上自暴自弃的心情。怎样都无所谓了，到最后的最后一刻都与和人的记忆共度吧。把床铺、床边桌、地板、墙壁和房间整个掩埋，仿佛看电影，仿佛翻阅相本，仿佛吃零食，就在光辉灿烂的记忆中度过吧。

我沉浸在与和人的记忆中呆呆地思考。

我曾后悔过吗？

说没有后悔是假的，但问我是否希望他现在在这，我还是觉得好险他不在这里。无论如何都不想让他看见现在这个消瘦虚弱，失去光彩失去身影的我。要是太幸福就会过度害怕死亡，而且因死亡分离太痛苦，我也不要。如此一来，果然只有那个选项。结果看似是为了和人，其实是为了狡猾的自己。只是为了减轻自己的痛苦才分手。

虽然不后悔却也不是正确答案。但人生就是累积在这类选择与答案之上。就是这般妥协后才有办法努力撑下来。

但是，果然还是……

如果可以把心摊在阳光下，果然还是……

果然还是，好寂寞。

非常非常寂寞啊。孤单一人果然很寂寞。好几个夜晚希望他可以握住我的手，寂寞不安得希望他抱住我，也想着要是能在幸福中死去那该有多好。

其实根本不想死，如果能逃我也想逃。想要再外出走走。想要在蓝天底下，用双腿轻快自由地去任何地方，想让无敌的自己尽情呼吸季节的气息。

追逐樱花花瓣，抬头看从新绿间洒落的日光，沙沙踩响落叶地毯，双手承接纯白雪花。

如果和人在身边，如果有那张笑容，那就是至高无上的幸福——

「好想你……我好想你喔，和人……」

只有床边桌上的两只针织玩偶狗看着我。

最终无法对任何人说出口的真实的我。

褐色和黑色的针织玩偶，下次如果有机会见到凛子，得向她道谢才行。这两个玩偶最后交到了桔梗手上，至于是为什么，因为正好有「两个」。

我到最后都无从得知，我们家的餐桌还需要「两张」椅子。

而这又是我无从得知的幸福奇迹。

接下来是我不知情的，在那之后的故事。

第一卷 第二十二章

殡仪馆的祭坛上摆着美丽女性的照片，「还这么年轻……」工作人员难过地看着照片。肃穆守夜中，一位身穿袴的青年现身。上完香后转过头的沙苗，发现坐在最后一排的那个人就是和人。

大家都到隔壁房间去了。大腹便便的桔梗引导大家过去用晚餐。从群马赶过来的美幸站在墙边哭泣，桔梗发现后温柔地摸摸她的肩膀。

「你是，真部先生吗？」

沙苗上前向到最后都坐在位子上没有动的他搭话，和人瞬间想起曾经看过的杂志。

看见和人迅速站起身，沙苗觉得他好可爱。一想到他是挚友深爱的人，不禁感慨甚深。

「你要不要去看看茉莉？」

「我就是这么打算才来的。」

「我去跟叔叔说一声喔。」

沙苗走出房间后，和人直直地注视着祭坛上她的照片。看着照片中开心微笑的茉莉，和人胸口胀痛的同时也感到平静。

短大时代的朋友们围着茉莉的母亲哭泣。「我们才刚刚和好而已耶……」美弥拿着手帕捂住脸。另外两人只是哭，一句话也说不出口。茉莉的父亲就在她们身边垂头丧气，沙苗上前找他说话。得知和人前来的父亲，从那边朝和人深深一鞠躬。和人礼貌地回礼后，沙苗走回他身边。

「真部先生，叔叔请你过去看她。」

「谢谢你。」

一身正装和服打扮的他慢慢靠近茉莉，棺材中的她平静沉睡，在茉莉花包围下，身穿纯白婚纱。

「这个是我做的喔。」

「这样啊……」

「我和茉莉约好了，她在我结婚时替我做了婚纱，所以我也替她做了婚纱。」

和人看着声音哽咽的沙苗。

「茉莉和你分手后拼命想要实现梦想，努力成为职业漫画家喔。」

「我有买书，她姐姐有告诉我。」

「真的吗？茉莉知道了肯定会很开心……那个主角就是你吧？」

「对，原来我在茉莉眼中是那个样子啊，我都不知道该开心还是该叹气了。」

「那角色很可爱啊，我很喜欢。茉莉画的东西我全部都喜欢，因为她是我独一无二的搭档。」

「这样啊……」

「啊，对不起，接下来就留给你们两个吧。」

沙苗呵呵一笑后离开，和人转过头喊住她：

「那个，沙苗小姐。」

「是的？」

「茉莉只有画漫画吗？」

沙苗有点吓到，接着露出灿烂的表情，因为她非常高兴，明明是如此悲伤的日子啊。

「不，她也玩角色扮演到最后喔。我们在一起总是只有笑声，又叫又笑跟个孩子一样，茉莉笑得很尽兴。就算叹气漫画没得奖，也总是感觉很乐在其中。我们好喜欢和她在一起，好喜欢她的开朗。」

「……就跟祭典一样，是吗？」

「对，祭典。所以大家都不怎么哭，和茉莉走到最后一刻的我们，总觉得哭不出来。因为很开心，感觉好满足，好开心啊……就像看完烟火后的那种感觉。很奇怪吧。」

「……不会，肯定是很漂亮的烟火吧……」

和人安宁的笑容让沙苗胸口一紧。确信了茉莉专一的爱并非单向通行，她却无法在此一起开心，这让沙苗心好痛，这份痛楚让沙苗意识到她已不在了。

沙苗离开后，这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和人慢慢伸出手碰触茉莉的脸颊，已经不是他熟知的触感了，但单纯因为终于得以碰触感到喜悦。

「茉莉……小茉莉……」

细语倾泻而出，感觉茉莉随时会醒过来。

「……你好努力喔。我也很努力喔。这个秋天开始，我可以出席茶会了。我爸啊，已经认同我是下一代家元了。我接下来会更加努力，更加……只要我还活着……这三年来，我不停思考该怎样留下你，明明时间越来越少，我却完全无法放弃……明明和你约好要放弃了啊……想了三年，结果还是想不出来。但是啊，我想将来有天，等我也即将死亡时就会知道。知道到底该对你说什么好……我会活得让自己可以知道……」

抚过脸颊摸着耳朵，梳顺头发。握住她摆在纯白婚纱胸前动也不动的手，泪水溃堤而出。双手包住茉莉的手，流过脸颊的泪水如热水般滚烫，她的手却是僵硬冰冷。

「可以遇见你太好了……只是这样就让我好幸福……茉莉谢谢你……我可以参加茶会后就要去相亲了……我肯定会和那个人结婚。如此一来你能安心点了吗？会对我说很棒、很棒吗……就跟那时一样……」

沙苗站在门口听着和人的呜噎，无法止住泪水，拼命忍住不让自己跌坐在地。

「……茉莉，再见。」

轻轻放开茉莉的手，和人落下一个吻。

和人的泪水滴在茉莉脸颊上。

感觉茉莉也对他说了再见。

第一卷 第二十三章

看见小学校园内有个男人的身影。校工关上焚化炉的门，穿过安静的操场跑到男人身边。

「你在这边干嘛？」

突然搭话吓得男人转过头，年纪大概超过三十五了吧，气质高雅的男人深深一鞠躬。

「不好意思，我是这里的毕业生，好久没来感觉很怀念……没经过允许擅自闯入真的很对不起。」

「喔，这样啊，是毕业生喔。」

身穿白色POLO衫的男子，让校工想起八年前的夏日，也有相同一位访客。

校工露齿笑着问：

「你也是来丢弃回忆的吗？」

「什么……？」

男子吓了一跳，因为被说中了而被吓到。

校工邀请男子到校工室里，拿出冰麦茶后，男子相当不好意思。校工开始对他说起八年前访客的事情。

「非常不可思议呢，我还想那会不会是鬼啊，但她有脚。是个身穿纯白连身洋装，非常漂亮的人。但她好瘦，一眼就看出来有哪里不好。那天和今天一样很热，那个人在焚化炉里丢了什么，大概是笔记本吧，一张一张撕下来往里面丢。我就去问她，跟刚刚一样问『你在这边干嘛？』然后她说是来丢弃回忆的，她也说她是毕业生。还说早已决定最后要来这里。是不是很像鬼啊？但有留下她烧笔记本的痕迹，那到底是什么啊。」

「她也来丢弃回忆？」

静静听话的他突然插话，校工边点头边喝了一口自己的麦茶。

「没错，大概就是指那个笔记本吧。所以我听到你是毕业生，才会问你是不是也来丢弃回忆的。看到你突然想起来，那都是八年前的事情了耶。」

校工啊哈哈大笑，他也跟着一起笑。

「那个，可以让我进校舍逛逛吗？」

「可以啊，请。以前的涂鸦肯定也还留着喔。啊，但我还是要问一下你的名字，可以吗？」

「啊，不好意思。」

他边站起身边说：

「我是二十六年前的毕业生，名叫真部和人。」

「这样啊，二十六年前啊……那你就慢慢逛吧。」

他鞠躬后走出校工室，接着仿佛想起什么多加一句：

「八年前的女生，她大概是高林茉莉，她也是二十六年前的毕业生。」

校工转过头，和人弯嘴一笑后走出办公室。

校舍和当年相同，和那时的记忆相同。年幼的茉莉，美丽的她都在这里。

和人慢慢走过三年二班的教室，朝美劳教室前进。

毫不犹豫走向最里面的柜子，那里果然还是堆满胶合板，和人慢慢拿开胶合板，抵达变得比当年更热闹的地方。

「好惊人……真的变成传说了耶……」

自言自语不禁轻笑，和人跪地轻抚那个名字。

两人刻在柜子中的名字，旁边还刻上了几十个男女生的名字。不曾相识的人，其心意在此集结。

慢慢摸过「茉莉」的名字，那时欢笑的声音在耳边复苏。

「茉莉……茉莉……」

你离开后，已经过了八年了。

正如你所说，无法碰触也无法拥抱你，已经过了八年了。

和人慢慢对着在那里的茉莉说话。还一无所知的天真少女，与背负一切也努力活着的她。两个都是他所爱的人。

「茉莉，结果我在那之后还是没有结婚……」

从口袋中拿出蒂芬妮对戒，并排摆放在那。给茉莉戒指那时，以及茉莉还他戒指那时，对和人来说仿佛还是昨日。

和人回忆着这八年，重重叹了一口气，接着对着她的名字微笑着慢慢说：

「但是，实现和你最后一个约定的时候终于来了……」

和人下周要结婚了，他终于遇见打从心底心爱的人。

所以才来这里舍弃回忆，因为觉得这里最适合。所以他才会独自前来，没想到茉莉八年前也做了相同的事。早已哭干流不出的泪水，久违了地涌出眼眶。

离开校舍的和人，直直朝焚化炉前进。一想到自己和八年前的茉莉走在相同地点，只是这样就让他受到鼓舞。

站在焚化炉前，打开门，再次注视手心中的对戒，紧紧握住，接着丢进尚未熄灭的火焰中。

和人迈出脚步。

走向他的人生道路。

＊＊＊

小学流传着一个传说。

美劳教室最里面的柜子。只要把制作毕展时使用的胶合板拿开，就能化作真实。今天也有个有心上人的女孩，在放学钟响的同时来到这里。拿开堆积如山的胶合板，惊叹着原来传说是真的。

少女用不熟练的动作，刻下自己和心上人的名字。接着低头看着刻好的名字，满足地笑了。

在拥挤的爱情中心，他们两人就在那。

两人，永远在那里相依偎。

——两人，永远在那里相依偎——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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